“改革。”
张宁面无表情地说道:“父亲领悟太平教义后,认为当今汉室的治国之策存在着严重弊端,土地兼并、门阀四起。”
“世家贵族们高高在上,对各地几无利益,却能尽享奢华,敛财无数,而天下间的绝大部分百姓,辛勤劳作半生,归来却多是面黄肌瘦、无遮身之衣,食不果腹...”
“因此,父亲屡次联合张天师以在野身向朝廷上书进言,希望削弱世家影响,还百姓一条生路。”
【嘶...好家伙,怪不得说天下间所有的世家都想搞死他,这思想...步子太大了些】
刘协听闻此言,不得有些佩服那位已亡人的高尚品德,但对他的行为,却暗暗摇头不已。
原先自己还认为张宁说的那些话是夸大其词。
可现在看来。
想对抗堪称如日中天的世家门阀?
这基本上意味着是要孤身与整个汉室为敌啊!
那些个家伙,能容下他才怪。
“所以...令尊被当成叛徒杀掉了?”刘协试探地询问道。
“叛徒?”张宁微微一愣,旋即沉默了几息自嘲似的笑了笑:“半差不差...依照仲景师叔的话,父亲大人最后被处死的罪名,正是犯了谋逆之罪。”
“果然。”刘协的回话让张宁眼神一冷。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听刘协忽地又感慨道:“这等大贤倘若不死,必将使我汉家权柄颠覆,进而迸发出一片混乱。”
“...”
张宁红唇轻启,随即释然地露出了几分微笑:“我倒是忘了,你乃汉室二皇子。”
【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刘协不动声色地扬起了嘴角。
好在张宁并没有注意到刘协眼中的几许深意,仍旧自顾自地说道:“彼时父亲觉得,当今整个国家的运转存在着巨大弊端。”
“世家以及贵族随时间推移只会变得愈发富有,反观平民百姓则越来越贫穷,长此以往,必会使得国家陷入内乱....要知道,百姓的数量要远远超过世家贵族百倍、千倍、甚于,万倍。”
“可惜,朝廷没有采纳父亲的建议。”
“他们不可能会答应的。”刘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
闻言,张宁惊诧地望着刘协,却见后者脑袋一歪,淡淡说道:“本殿...不,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等口中的天子,他如今亦想改变天下间某些...不合适的利益分配,比如被世家门阀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土地。”
说着,刘协嘴角一扯:“呵,想想就可笑,仅仅一小部分人,却生生把控着汉室境内近乎七成以上的土地,他们利益互换,官官相护,用蝇头小利驱使治下百姓为己身家族的延续增添根基。”
“可当我师傅卢植提出改革建议时,父皇却果断地拒绝了,原因就在于,这份改革将会直接引发世家门阀的抵触,进而,反抗皇室。”
待听到这里,张宁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不禁点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没错...张天师当时也曾劝说过父亲,可惜对父亲来说,他始终对天下士人抱有信任,觉得一定会有人支持他。”
“支持他?”刘协冷笑一声:“结果没有,对么?”
“有,但很少,仅寥寥几位,他们专程书信一封....想劝说父亲。”
张宁叹了口气说道:“父亲到死也没有后悔,他坚信自己没有做错...汉室若想强盛,就必须削弱现有世家门阀的权力,还利于平民,一味按照现在这样的治国之策走下去,只会将汉室带入覆灭的深渊...”
“....”
对此,刘协默然不语,作为一个提前得知原有历史进程的所谓穿越者来讲,他无法否认张宁说的那些,在未来都将逐渐成为事实。
无论群雄割据,还是百年后的五胡乱华...寻常百姓在这段固定历史车轮中扮演的角色,无一例外,皆是可怜人。
岂料张宁见刘协一直缄口不言,遂很不识趣地主动问道:“你是觉得父亲的想法有错吗?”
望着她眼眸中若隐若现的几许期待,刘协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想要约束整个世家门阀的阶级权力,就要做好向天下士人亮剑的心理准备...”
“这一点,必须要有强大军队的支持作为底气方可...你父亲大致的想法没错,但想要期盼那些家伙主动割舍利益,让出手头权力?未免太天真了。”
“....”
张宁眼中的神色再度转暖了几分,看得出来她很满意刘协的回答。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实际上,父亲当年与张天师游历天下,早就在中原各地积累了数十万计信徒....不过,他并不愿意用鲜血的冲突引发国家内斗,那样做,除了让汉室加快衰落的步伐以外,再无其它好处。”
“因此,在面对世家门阀派来劝阻的说客时,他选择了坦然接受,私下里同张天师商谈了一番。”
“张角?”刘协眉头轻皱。
“对,父亲跟天师说,他还是太心急了,现在的大汉尚未做足革新的准备。”
话说到这里,张宁嘴角泛起一抹苦涩,淡淡道:“随后,父亲认下了那些罪名,选择从容赴死....他将自己无法完成的壮志心愿,统统寄托到了天师的身上,希望在未来,等到时机到来的那一刻,由天师引导着革新道路,挽汉室于生死中。”
说罢,张宁眼神复杂地望向刘协,那目光,好似潜藏着什么深意。
可惜的是,刘协根本无暇关注张宁的眼神,他语气凝重地莫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张角继承了你父亲的改革理念?”
“嗯。”张宁轻轻颌首,亦不隐瞒:“父亲牺牲自己,平息了世家怒火,这才得以让天师能够顺利将太平道继续发展下去,正如你说的...光靠期盼没有用,需有底气才行。”
“...”刘协面色一冷,顿时为之动容。
原来如此。
曾几何时,他从马元义手中得到过一份太平清领书的拓本,不可否认,其中思想内容,着实称得上先进一词。
就连荀彧等人亦是在翻阅拓本后由衷地感慨起了书中所描写的那个世界太过于美好。
然而回过头来对现在的汉室来说,这份思想,却无异于是一切危险的源头。
“你想做什么?”
张宁赫然露出几分警惕之色,因为她忽然感觉到身旁这位小她近乎十岁的二皇子,眼神猛地变得有些可怕。
“...”刘协瞥了一眼对方,默不作声。
“为什么?你方才的眼神会出现杀意?”张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协,那表情,俨然是希望他为此做出一个解释。
刘协与之对视了片刻,亦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遂堂堂正正道:“作为皇室一员,本殿多半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一方势力发展成为我大汉的心腹之患...”
“你想杀张天师?”张宁诧异地问道。
“...”刘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显然,这是一个默认的讯号。
张宁脸色一冷,有些不解地问道:“我父亲的建议,难道值得似你这般如临大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