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协并不想回答张宁的这个问题,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总是隐隐有种无法欺瞒对方的奇怪感觉,到了最后,遂促使他对张宁说出了真实想法。
“虽然过程艰难无比,但倘若汉室当真沿行此策改革下去,根除了世家门阀的权力,确实会变得愈发强盛不假。
“可问题关键就在于,改革一事...只能由朝廷,亦或者陛下背书,而非太平道一介在野势力来主导,懂么?”
张宁微微一愣,不解地问道:“难道事后不会因为改革进而瓦解掉整个汉室吗?....曾有人对父亲说过,皇族、贵族、世家、乃至于四民阶级方是支撑着天下运转的重要砥柱...一旦受到冲突惨遭瓦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片面之词。”刘协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旧的秩序一旦被打破,便会有新的贵族势力因此诞生。”
“所以,想要根除特权阶级...这压根不切实际,不过,在重复这个新旧权力交替换代的期间,作为新任掌权者,即一朝天子,会于混沌中收拢部分权力,用以加强权柄,推动国家革新...”
“这样么?”张宁吃惊地望向侃侃而谈的刘协,眼神复杂地说道:“我明白了,为何你刚刚提到张天师的时候会忍不住露出一股杀意...”
“正如我此刻的心情,作为一名谋反余孽,我绝对不希望看见皇室中有着像你这样的人....你给我的感觉,就跟父亲、仲景师叔和张天师一样...”
听到这话,刘协神色一滞,这才意识到哪怕张宁身受重伤,自己亦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你要杀我吗?”
“我不知道...”张宁缓缓坐起身来,捂着伤口瞥了一眼刘协,语气失落道:“太平道日后会如何,改革事宜又将怎样,说实话我并不在意...”
“害死父亲的终究是那些世家门阀,即便他们自以为是的高抬贵手不打算追究责任,但我依旧对那些人提不起半分好感,我只希望,张天师能同汉室和睦共存下去,勿要滋生战乱...”
“哼哼。”刘协闻言冷笑一声,讥讽地说道:“勿要滋生战乱?你口中的太平道,多年前可是密谋过三月三起义的惊天壮举呢!若非事有变动,现在的天下,早就乱作了一团!”
“...”
“张天师只是想要借此敲打一番士人罢了。”张宁沉默了片刻,平静道:“试问这十余年来,世家门阀对百姓的压迫有过减轻吗?再者说...这件事的起因,也不全在张天师一人的身上,对么?”
“...”
对此,刘协无言以对。
毕竟当年他跟在天子身后,姑且也算是参与过汉室和太平道的约定缔造之盟。
张角想要什么,天子明白,他也明白。
诚然,百姓过得越好,当权者的统治也就愈发安稳,这是相依相存的不争事实。
可那些根深蒂固的累世公卿们,岂会愿意心甘情愿地将手中把持已久的既得利益平白无故让出去呢?
说到底。
还是立场不同。
“那么,你们姐妹三人此番从荆州返回北方,仅仅就是因为一则传言,所以便挟持了我?”
“嗯。”
事到如今,张宁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点点头说道:“两个月前当你带兵和鲜卑大战一场后,我与妹妹们从南郡士人蒯良的口中得知了唐师兄被你绑架一事,正巧彼时荆州传闻你刘协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子....”
说到这里,张宁略显谨慎地看了一眼刘协,继续说道:“不过等到我们姐妹回到北方却又听说,你非但挫败了草原大军,而且还一口气打出了塞外,就连鲜卑大汗柯比能都险些被活捉...”
刘协闻言嗤笑几声,旋即释然道:“所以,在对本殿的看法有了改变之后,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因此,你希望当面再做质问,对么?”
“...”张宁默然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那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呢?”刘协问道。
看得出来,张宁对此明显有些手足无措,可话说回来,刘协何尝不也是如此?
虽然不晓得那什么蒯良为何会平白无故地将一口黑锅甩在自己的身上,但眼下面对张角那不安分的改革想法,自己总不能羊入虎口,乖乖跟着张宁跑去巨鹿吧?
就这样。
二人分别坐在车厢两侧,皆一言不发,似乎都在思考着问题。
平心而论,尽管太平道或许对汉室存在着威胁,但仔细推敲下来,张角以及那位亡人的抱负...若想顺利将其实现,无异于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起码对现在汉室的国情来说,结果就是这样。
思虑良久后,刘协冷不丁说道:“我准备先回蓟城,你呢?”
“....”
张宁的目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事到如今,我好像已经没有法子能将你强行带回巨鹿了。”
“这么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你尽管放心离去吧。”
“唔,回答错误。”
下一秒,在张宁诧异的注视下,刘协干脆利落地用被褥将她包裹了起来,旋即于被褥外缠上了几条粗绳,耐心道:“姑娘,你现在是本殿的俘虏...在伤势痊愈之前,最好还是一直呆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清楚么?”
“至于你那个蠢货妹妹,哼哼,本殿实在不放心。”
说罢,刘协将张宁抱出了车厢,背在身后,用大氅互相罩着彼此,稍微确定了一番方向,便踏雪朝蓟城赶去。
期间,张宁的眼神变换个不停,显然是在挣扎着些什么,但最终,她放弃了心中念头,任由刘协背着她往蓟城而去。
良久,她忍不住低声说道:“脚...冷。”
闻得此言,刘协扭头向下一瞧,发现张宁的双脚原来始终在雪地中被拖行着,时不时有积雪没入步履。
“...”
见状,他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将背后的张宁往上又推了几分,使这姑娘的双脚能够离开地面。
“冷着吧!要不是因为你们姐妹三人吃饱了撑的劫持本殿,你我眼下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险境!”
“嗯?”张宁眸中闪过一抹愤慨,冷哼一声,故意凑在刘协耳边,语重心长道:“倘若...你个子再高一些呢?”
“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