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灯醒,午时睡过去的我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醒来。
下午的那一觉我做了好些梦,该说不说,果然白日梦不饶人,下次还是不要大白天的睡觉好了。
就是那梦吧…多少让我有些心神不宁。梦里的一些事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记忆犹新的是,身在掖庭的晴衣似乎被罚了许多的活,最后竟然连上元灯节都没时间过……
这样说来,我似乎也有些时日没有去过掖庭了。到底是生活太安逸叫猫忘了日子…罢了罢了,到时候寻个日子去看看吧,顺便把董娘娘也带上,让她将晴衣收了去。
这样…贵人在天之灵也当安息了吧。
我一跃上了窗台,寻了个舒适的地方窝下。天黑了黑了,白日不下雪,这会天黑了反而是落了雪了。
沿窗能隐隐约约看见些雪落的痕迹,正巧是模糊在了眼前的朦胧,让人想要看也看不清,猜也猜不透。
我扒着窗户向外看去,原以为能看到一轮明月,却忘了今日下雪,月早已隐在云后歇息了。
“吱呀——”
屋门被人推开了。那推门的声音极大,一瞬间就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再回头看去的时候,便见绛容端着今日的猫食进来了。
真是,猫睡着连吃饭都忘了。
我便寻着香气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跑到了往日里吃食儿的地方进食。
“今日你在主子的怀里睡过去了,被抱来的时候还睡得安稳呢。也不知道过程中你醒了没有,不过单从我来说,到我耳中的那呼噜声可真是均匀……”
绛容一如既往的蹲下同我絮叨,只不过这次絮叨的东西…我多少有些不爱听。
拜托,被人看着睡觉什么的也太令人羞耻了吧!
想着我便又加了些下嘴的力道,试图通过食物来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猫食儿被我咬的嘎吱作响,那声音清脆的让一旁的绛容都愣了一愣。
“噗…你慢些吃,不够还有呢。”绛容随即便无奈的笑开了,她只当是我饿得狠了,再没往别的方向去想。
好吧,真是让猫没办法。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呗,猫意成日被误解,习惯了,猫麻了。
屋内烛火摇曳,放平时来讲,这屋中灯火此时早已应暗下来了。只不过出人意料的,今日就算是偏房中没点多少灯屋子也亮堂,这便让我又不由得有些好奇原因了。
绛容此时不再说话了,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我进食。不过这倒也好——稍过了一阵子后,我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窸窸窣窣,顿时心中的疑惑便解了。
到底是年关,宫中的活动还是多了些的。至于今日的灯火亮堂嘛…那自然是屋外点了灯哒!
我于是三两下吃完了剩下的食儿,完了后便着急忙慌的朝着屋外跑了去。绛容瞧见我对屋外的事如此感兴趣便也没拦着,只是笑着收了猫食盆后便也同我一起到了屋外去。
吃饱喝足的我沿着走廊在屋外转着看,前院的风光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添了几盏灯而已;我便寻思着今日的活动大抵是在后院处,便又朝着后院去了。
甫一穿过屋围,视野开阔的一瞬间——
明晃晃的灯火装点了素日冷清的后院,就连书阁都被装上了红灯笼;董冠礼静静地坐在了榻上看书,而一众宫女则是都换了新装,熙熙攘攘的在院内嬉闹,看起来好不生机勃勃。
院中的桌上摆了好些吃食、红纸、蜡油,又有女子的簪饰、宫中常见的银钱之类的,这样的阵仗饶是我也不知究竟是在干什么了。
“今日正月初十,咱们宫要庆祝开灯节、摆灯酒宴。只是由于宫中地方太小,故而只好简单弄了些东西,所以看起来更像是一般的家宴啦。”
就在这时,绛容忽然走到了我的身后。大抵是顾着我第一次到董娘娘的地儿来,她还好心的替解释了一番。
“主子的母亲原是江南女子,主子尚待字闺中之时董府便有庆开灯之习。”
“不过入宫后,因着宫中没有摆开灯宴的习惯便只好自己在宫中摆小宴,也算是主子怀念府中旧时的一种方式了。”
原来是这样吗。我歪了歪头,随后便怔怔的看着热闹的庭院,想象多年前尚在董府中的董冠礼是个什么模样。
那时的董冠礼应当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吧…可以念书作文,也可以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着我便不由得又看向了如今座上的董娘娘,沉寂的妇人优雅端庄,浑身上下都是身为高位嫔妃的权威,倒也是个英气人儿。
只是一旁宫女喧嚣,掌灯弄蜡、吃食尝鲜,各式各样的动作应有尽有,与那般的热闹一比——董娘娘那边便是一派形单影只之相。
似乎是我注视她的目光太过于殷切,饶是董娘娘也难得从书中抬起了头来。她看到了在屋围处站着的我,便柔和了面色,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好吧,既然主子都发话了,那我这个当猫的还能有不从的道理?
便三步并做两步的快走了过去,又从软榻旁一跃上了董娘娘的膝上窝着。
冬日风雪有一阵没一阵的,方才还在窗外下的欢,这会要开宴了便又不下了。心中觉得大抵是老天有眼,垂帘董娘娘一人在宫中生活可怜,这才停了薄雪,送了个安宁出来。
只是这样寒凉的天气,董娘娘却仍然只穿了件单衣、披了件夹了绒毛的披风。
我朝着嬉闹的宫女群看去,她们每个不是穿着厚衣裳就是添了夹袄,哪儿有娘娘这般穿的清冷的。只怕是要着凉——我摸着董娘娘的手心道。
“哇呜哇呜——”
你不冷吗。
我抬了头看披散着头发的她,边看边在她身上踩了踩。
似乎是被我踩得有些不习惯,许久没有动身子的董娘娘现在却难得换了个姿势看书,只是依旧没有理睬我。
好吧,真是个书痴。我心中暗暗吐槽,但该关心的还是一样都不能少。
“呜哇哦——”
会着凉的。
换了个叫声,我又走到了她的臂弯处拍她的胳膊,想要提醒她添衣。
这回董冠礼倒是理会我了,只见她将书放到一边去,随后便将我抱起到怀中,手也开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毛发。
好好好,不看书改撸猫了是吧?我叹了口气,但也只好卧趴下给她摸。董娘娘今日像是有些心事的样子,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那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便不多同她计较了,毕竟开心最重要嘛!
董娘娘的手冰凉,故此被她抚摸的地方略有些发痒。我动了动身子想躲开,却不想她的裙子面料太过光滑,这样倒好,躲是没躲开,我险些都要掉到下面去了。
“噗…当真是个和主子一般傻的。”
看到我如此的行为,董冠礼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先捞我而是先笑。她笑的就如同看到了什么乐子一般的开心,那表情与她平时的冷脸完全不同——
笑声阵阵入耳,声音虽不算大,但这也足够让我听到并让我恼火。
好家伙,欺负猫是吧!气得我直拿爪子去拍她,可却又忘了这人身手敏捷,便又一个不注意就被躲了过去。
大抵是看出来我生气了,董冠礼这才止了笑将我捞起来,面上的表情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方才的小插曲并没有惊动一旁的宫女,此时我再看她们时,一群人便还是玩玩闹闹、吵吵嚷嚷的。
桌上的酒酿圆子的香气和着梅香飘到了我的鼻中,那香气味道极重,单单是闻到了味道,我便已觉得自己有几分醉意了。
没过多久却又见小厨房端上来了东坡肉、富贵虾,还有水晶饺、清汤云吞类的,熟食的味道散的满院子都是,饶是我个不吃人食的猫儿也觉得这灯酒宴实在不错了。
随着菜品一道道上全,围在一起嬉戏的宫女们也纷纷都几个作一团的安静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道清蒸鱼被端了上来,整个桌子都被摆满的时候——只见一众宫女都转过了身来看向了董娘娘和我,绛容此时也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忽然间,原本放在地上的孔明灯一下升空,堆在角落的烟花爆竹响彻小院,似是要打响这新春喜庆一般的亮堂。
“开宴啦——”
随着绛容一声宣布,原本只能听见鞭炮声音的院子便立刻炸开了女子的欢声笑语,顿时人声鼎沸,让清冷了多日的华侬阁瞬间变得好不热闹。
我原也被这喜庆的气氛给带动,就要跑下去和众宫女一起玩乐起来了,却在不经意间一回眸——
董娘娘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可那目光却是十足的惆怅。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些希冀,但却也多是悲哀。
“哇呜……”
你没事吧。
我担忧的转了身去看董冠礼,那人的身子虽然坐的直直的,我却觉得她的身躯在这寒冷的冬天中格外脆弱。
董冠礼没有理我,她仍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嬉闹的宫女们。
“多少年了……”
偶然间,一句轻叹随风飘散,仅有只言片语掠过我的耳旁。我惊诧回头,却见董冠礼此时的眸子亮极了,其中就仿佛装载了满天星辰、万家灯火,璀璨的让我有些分不清这究竟还是不是我认识的董娘娘。
夜风悄然路过,几滴冰凉的水落在了我的背上。我被这冷冷的触感激的一惊,原以为是天又要下雨,却在抬头看天的时候看到了泪流满面的董冠礼。
而此时的我才意识到,方才落下的冰冷的水是那人的眼泪。
董冠礼的目光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与那日她同我说入宫的事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就仿佛化作了风穿过红墙,飘到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天边,又落在了离皇城不远的董府中……
“胭脂,你听我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