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奉明宫。
“晴杉姑娘这么晚来寻本座是有什么事吗。”
“国师大人知道的，娘娘想做太后。”
“……”
祁云照挑开了纱帘，他从高台上走了下来，那人的步伐稳健，似乎是料到了晴杉会为这件事来找他一样。
晴杉并没有多说什么，她不卑不亢地看着从高台上走下来的祁云照，那人白衣一尘不染，若不是早先便知道这人的心思，她如今便根本不会来寻他。
“晴杉姑娘说话如此直白，不怕为你的主子惹上祸事？”
祁云照将桌子上的棋摆好，他落座之后便招呼着晴杉同他对弈，虽然说的是玩玩消遣解乏，但两人的路数可都是招招必杀。
晴杉摇了摇头，平日里一向单纯的人此刻忽然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容。“为什么要怕，”她抬头看向了祁云照，“娘娘如今还能活着…也是多亏了国师大人您从中运作呢。”
“……”
祁云照难得地被噎住了。一向不喜欢直视别人的人此刻难得地多看了晴杉一眼，移开眸子后祁云照又笑了一下——
“既然姑娘都知道我的立场了，那为何还要来问我？”
“因为您想要的与这些都无关。”
晴杉定定地盯着祁云照的脸道。她心中知道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当年的真相摆到明面上来，而看似站队沈青茴的他却早已和祝芷沁结盟，贵妃自打病了一场后便如同开了神智一般的犀利，不仅乱了沈青茴的计划不说，还猜出了她的身份……
祁云照对局面的影响力并不算大，但如果他想，他就一定会成为那个搅局的人。就像祝芷沁杀了丽嫔还嫁祸于巧云一样，祁云照肯定也有自己在这件事中的打算。
“晴杉姑娘想合作？”
祁云照落下一子，这人全程都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棋。
“不然您以为我大半夜来寻您是为了什么。”
晴杉了然于心，国师的性子比别人的都要难猜，虽然他看起来温润和善，心里装着的墨水却是自家娘娘也许都比不上的。
祁云照点了点头，晴杉本以为他这样是同意了，却不想那人又话锋一转：“诚意呢？晴杉姑娘应该不是空手而来的吧。”
修长的食指敲了敲桌子，晴杉顿时就知道自己还是入了这人的套了。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眼下她和沈青茴有求于人，而如果要将大皇子过继到良淑妃名下，祁云照的金口玉言自是不可或缺的。
一柄册子被放到了桌上，祁云照刚想拿起来翻阅晴杉便按住了他的手。“这里面是当年先皇后身死时值守在院内的宫人名册，还有太后和陛下到太医院去取药的记录……”
晴杉的目光和祁云照的目光在黑暗中相接，迅速的信息交换之后一人拿走了册子一人收回了手，最后二人在轻笑一声后齐齐地离开了棋盘。
平局对弈的结果少见，虽然听起来是双方不相上下，但实际上却是兜兜转转彼此制衡，最终才达到的一个完美结果。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或者说，晴杉姑娘到底是谁呢。”国师道。
晴杉站在大殿内，清冷的月色披在她的身上，显得这人分外朦胧。
“主子过好了，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自然也跟着享福，”她笑道，“不过…你又如何能够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她呢。”
“……”
晴杉的身影消失在了奉明宫中，祁云照则是望着那道身影久久的不能回神。
沈青茴的事他知道，但是晴杉…怎么可能。
那晚落雁台晴衣确实是死得彻彻底底了，他看着宫人收尸地——那人死前抱着一本诗经在读，被抬走的时候尸骨已经冷透了。
“哇呜～”
就在他踌躇不决的时候，身后的一声猫叫却唤回了他。
祁云照看着刚刚躲好的一大批猫朝着他跑来，黑的、白的、橘色的，各种样式的都有。
这些猫在奉明宫待久了便都有了灵气，虽然不似贵妃养的那只猫那么灵性，却是能够感受得来宫中变化与人心的。
晴杉来之前他给自己算了一卦，或许是因为逆反天道的缘故，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也唯独只做坏了一件事。世人总说人生在世要看得开一些，但他根本无法做到释怀——
旁的人到他这个年纪都已经走向他们自己的旷野，惟有他选择从旷野上离开，主动将自己束缚在了没有结果的前途上。
卦象说安德皇后的灵魂会附着在一只猫上，他于是就养了许许多多的猫在宫中，希望有一只能是承载着自己已故爱人灵魂的；
卦象说沈青茴最终的结局必然令世人惊叹，他于是就让沈青茴活了下来进宫，想看看这深宫究竟能不能杀死一个道心已死的人；
可这么些猫没有一只是她，沈青茴也不会是当年的沈胭脂。
祁云照想将自己的人生和世事把握在自己手里，可它们就像一捧水，越想要攥紧留住便流逝得越快。到最后掌心紧紧地合上，却也只剩了些零星的水珠子在其中。
……
疏影横斜在红墙之上，晴杉缓缓地向昭鸾殿走去。
她将努力地将自己变成可爱单纯的模样，可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三年前掖庭有一个宫女被江容华收为己用，后来那宫女不知道为什么，一夜间失心成疯服毒自尽了，而那死去的人则正是她现任主子的前大宫女，晴衣。
晴杉其实不叫晴杉的，晴杉原来的名字是双双。她自小就跟着侍奉沈青茴，那人的性子与她如出一辙的单纯，可忽然有一天沈青茴就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那人一朝落水昏迷，醒来后就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后来又着急忙慌地跑到了梳妆镜前去——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沈青茴已不再是沈青茴了，可她并没有点破。
她只希望沈青茴能够快快乐乐、安稳幸福地活着，不管沈青茴到底是不是沈青茴，只要她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晴杉的身影在宫道上被无限地拉长，夜晚寂静安宁，她却只觉心中落寞。
与那人的性格、生活习性甚至心思都越来越相像，晴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