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当是梦到了先皇后生前的一些往事吧。”
国师并没有立刻回答祝芷沁的话,他摸了摸我的头,随后便抱着我到了台子上去。
几位妃嫔都在底下等候,我看到祝芷沁着急忙慌地踱步,又看到皇后安抚着德妃说这事儿一定能解决…就是不管是前几日还是这几日,我依旧没能看到钟玉致的身影。
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祝芷沁就算变成了杀伐果断的贵妃,心到底也还是那个被众人宠着的温惠。
皇后一如既往地与世无争,德妃虽然脸上写着不在意,但那眼神中却满满的都是担忧。
这一群人我看了一圈,最终还是将目光移回了祁云照的身上。
“锦安在离去之前曾对我许下了一个愿望,”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眼神,祁云照一边上台阶一边兀自道,“说如果有幸可以不要魂飞魄散的话,她来生想做一只猫。”
“每天蹲在红墙上看看世事变迁,望望浮云退散,悠悠闲闲的一世无忧便好。”
“……哇呜。”
什么意思。
听完他描述的我顿时就觉得毛骨悚然,合着我体内还住着另一个灵魂?不是,而且这猫怎么听起来都像是我吧?
而且……
“锦安死后我曾占过一卦,她的魂魄确实没有全部离散,而也的确有一部分附在了一只猫的身上。”
“于是我养了许多猫,希望她们之中有一只能附着锦安的灵魂。”
“只可惜缘分就是这种弄人的东西——我寻了几年的猫都没找到一只匹配的,你却在那天荷花盛开的时候闯入了我的世界。”
“……”
我沉默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一切也就能说得通了。每次看祁云照我都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会觉得这人的眉眼动人…如今看来这并非是我的想法,而是那残魂的余念。
或许我这只猫原本并不是通人性的,但因为这一缕残魂我拥有了能听得懂人话的能力,也有了感受人情世故的心。
悲伤,快乐,亦或者是悲喜交加——在宫中的这些年我已遍尝人间疾苦,见过最大的雪,也看过最微弱渺小的求救。
所以我感受到的这些都是因为祝锦安?
还是说…我本身就是祝锦安……?
我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祁云照的手,忽然就有些迷茫。
深宫这么多年我不少会感受到前路未知,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的无助。
我本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云淡风轻的观棋人,却不想早在我诞生之前,我的命运便早已融入这盘根错节的深宫中,与其势同水火、纠缠不休。
然而这又如何呢。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就是先皇后残魂的这个事实。就算祁云照跟我说我就是他的旧情人,我也没办法真的像祝锦安一样陪在他身边啊?
祝锦安的一切,她的容貌,她的生平,她的感情和她自己的经历我都是没有的,我无法共情她的过去,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这对于祁云照而言是十分悲哀的,苦等十余载终于等到了那人的残魂,却发现残魂早已将前世今生忘得一干二净。
但若要我化成祝锦安的样子和他一起走完后半辈子,那对于我而言岂不是更大的悲哀?!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一只猫,也许我的命运早就与红墙紧紧相贴,但在遇到皇后、贵妃、国师这些人之前,我也有我自己的猫生。
我不过是误入了宫城的一只流浪猫,我入宫也只是一个意外,哪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意外,它于我而言也只是陡然的一个风波。
如今的我变成了祝锦安的替代品,变成了祝锦安的余念…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呜哇喔。”
可我不是她。
我恹恹地趴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本以为祁云照会反驳我,却不想他只是将一个名牌挂到了我的身上。
小巧的铃铛和一个红色的系绳下挂着木牌,而那木牌上则写了“胭脂”二字。
“皇宫很大,别走丢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我不敢强求别的,只求你能替她再看这深宫几眼,看看御花园的春景,看看太液池的夜明,也再看看…奉明宫的断崖。”
国师将我放到台子上,他看着我珍重地说出一字一句,我却只觉得这话的重量我承受不起。
死人的执念如何深重,我固然心疼祁云照的经历,可我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猫和人…且不说祝锦安生前做过多少伟大的事儿,单凭他对她的一往而深我就不敢轻易许诺。
台下的妃子纷纷抬起头瞻仰我的身躯,那样渺小的一只猫如今也被这些权势滔天的人殷切相望,我瞬间就有了一阵不真实感。
天底下最珍贵的爱与愧疚都被我据为己有,可谁又知道这感受是否会让人窒息,又是否会活活地压死一只猫,让它在临死前都喘不过气。
我缓缓地走下了奉明宫高台的台阶,当了这么多年猫的我早已无法接受自己原本是一个人类的真相,但我根本做不到拒绝她们的情意。
祝芷沁过来抱我的时候我无法挪开身子不理这人,德妃要摸摸我的头的时候我也不能移开头不看她,皇后远远地望着我的时候我只能强忍着不适,接受这仿佛在看故人一般的眼神。
兜兜转转一生的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祝锦安完成了她的愿望,那我呢?
御猫胭脂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沈青茴向我发问“我到底是谁”的时候我只觉得她荒谬,不过是被当成了其他人,又不是自己的姓名都被埋没了,至于搞得跟苦情戏一样吗。
如今这事儿到了我的身上,我却也不禁的想问他们我到底是谁。
从被当成另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沈青茴自己的想法就不再重要,也许她还是沈青茴,但岁月和时光早就将她的姓名模糊,深宫则也将她的内心吞噬。
就像我一样,胭脂的名讳随着沈贵人的离去失去了它的意义,我终究成了他人口中的先皇后余念。
红墙会吃人——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将她的姓名埋没,而我也无从寻求最真实的自我。
这或许就是…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