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国师说过我的事儿后我便再没去找过皇后和他，这些人随着岁月变迁被我抛在了身后，而如今的深宫已经入夏了。
于巧云的宫中实在清贫，虽然日子过得也是挺好的，但是与她之前在宫中蛮横不讲理的时候的财力可绝对不是一个模样。
“碧螺春，你去把荷花酥给本宫拿来。”
嘉妃今天又是难得有兴致在侍弄花儿，海棠花开败的时候她就养睡莲，刚好宫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能用来养鱼，如今费了心思去种花，倒是显得更加清幽漂亮。
这已经是我睡在含章殿的第二个月，说来我这辈子也是格外可怜，四处漂泊，从落雁台到现在的含章殿，此生也是崎岖坎坷。
我来人间一遭，在这宫中的各个宫殿短暂借住，从一开始的安安分分到后来的无能为力，虽然我一直都没有做过什么事，但心境却是格外不同。
碧螺春的性子格外单纯，那人的行事方式让我忆起了昔日的晴衣，小姑娘的面庞我已经淡忘，她所说过的话却在我耳旁萦绕。
碧螺春将一碟荷花酥送到了于巧云的面前，秉着这几日吃饭要人陪的习惯，于巧云又拉着碧螺春坐到了石凳上。
主仆二人都在彼此最凄惨的时候遇到了风头正盛的对方，碧螺春在宫中别的可能不行，却唯独人脉是一等一的好。
这姑娘虽然心思单纯，听不懂别人的话外音，却是格外的会说话，又加上了年轻可爱的长相——可不是让人分外怜爱。
宫中稍年长一些的前辈都护着碧螺春，有什么苦活儿累活儿也是先紧着他们自己做，这小姑娘惟一受过的委屈可能就是在掖庭被欺负的那件事了。
后来碧螺春接了更多别的事儿做便脱离了东掖庭的苦海，到现在一路辗转到了嘉妃的宫中做女官，看起来也是颇为艰难。
“挺好吃的，”于巧云一边塞点心一边道，“碧螺春你一会儿再提一些点心，咱们一起到御花园去看荷花吃荷花酥，多美啊！”
那人说着就将盘中的点心都吃净，拍了拍手便去穿衣。
碧螺春无奈地摇着头说荷花酥虽然好吃但却终究不能贪多，如果像于巧云这样吃的话迟早是要上火的。
然而于巧云却一脸的无所谓，她只是摆了摆手说让碧螺春尽管去准备，随后就穿着新衣服一路走出了门去。
相对比早些年的于巧云，这几年的她看起来要稳重了许多。而那人的眉目也是的，从娇纵蛮横变得温婉了些许，不全是年轻意气了。
只是…只是这样的于巧云看起来老了许多。
不染台前，我懒懒地趴在有荷花遮蔽的阴凉处，而碧螺春则是打着伞站在于巧云的身后。
风吹的荷花此起彼伏，花叶推搡之间，我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记得之前我也喜欢躺在这里睡觉，夏天的时候荷花池阴凉，这里我基本上一躺就是一个下午。睡醒了就扒拉着荷花叶子捉捉虫，年轻的时候谁还没有过点活泼的心思。
老了老了，我翻了个身用背靠着地面，如此便能看到荷叶后的深空闲云。
于巧云可能也是算不动了，她安安静静地吃着茶和点心，吃完后就默不作声地在原地静坐。
“你看那猫儿，这睡姿是和谁学的。”
忽然间，于巧云似乎是看到了在一旁躺着偷闲的我，顿时就笑着拉住碧螺春的手朝着我看了去。
睡姿和谁学的？不知道。深宫算我的半个家，而御花园早就是我的天下了——我在我自己家还不能睡得舒服一点吗，而且你们人类不都这么睡的吗。
“哎呀，年轻真好啊。想当年我也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得，根本就不想听我说话。
于巧云在感叹一声后就开始跟碧螺春絮叨她年轻时候的事儿，她的那些故事我已经不想听了，毕竟碧螺春已经和我讲过。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在一会儿之后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琵琶声，那声音好听，简直可以说是让我如听仙乐耳暂明。
虽然我并不想承认这曲子是于巧云弹的，但眼下不染台除了有我们以外还能有谁。
我睁开了眼睛朝着嘉妃所在的方向看了去，那人抱着琵琶在荷花从中弹曲，刚好今日又穿了一身绿衣——却是清梦一场，许久不觉。
嘉妃会弹琵琶，贵妃会跳舞，其实如果她们两个合作一下倒是能整出不错的花样来。
就可惜于巧云与宫中的所有妃子为敌，最后只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如今的不染台荷花开遍，虽然没来得及让深宫中的众人听到她的曲子，却是依旧有花记录她的过往。
碧螺春满目讶异地看着于巧云，她之前虽然有费尽心思地了解于巧云的事，可她会琵琶这件事碧螺春却从未调查到过。
“娘娘，您……”
“入宫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弹曲。”
“……？”
曲毕，于巧云的手停了下来。方才那人的纤纤手在琵琶上走得行云流水，这功夫一看就是从小练到大，否则不可能弹得出这般复杂的曲。
“其实我小时候很讨厌弹琵琶的，”于巧云抚摸着这柄琵琶道，“但是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讨厌什么。”
“其实弹琵琶并不难，我自己也很喜欢能够弹出曲的我，但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于巧云顿了一下，她拍了拍碧螺春的肩膀，示意她凑近些。
于巧云将琵琶递到了碧螺春的手中，随后拉着她的手按在了琴弦上：“碧螺春，你再过几年也就要出宫了…我教你一门器乐技艺，出宫后你也好谋生…你可愿意？”
嘉妃拉着碧螺春的手拨弄琴弦，几个不成调的音被弹了出来，虽然并不动听，我却依旧移不开耳。
碧螺春听见于巧云这么说顿时就惶恐地收回了手，但是她的手不过刚从琴弦上起来便又被于巧云捉了回去，抬起头的时候她只能看到那人的清秀眉眼。
“娘娘，我……”
“你知道吗，你真的像极了儿时的我。”
“……”
“奴婢多谢娘娘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