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巧云出生的时候于家还不像现在一样的有权有势。
家里对她的教育格外严苛,作为嫡长女,于巧云从小就学了许多门课程。
别的孩子在外面玩的时候于巧云要背书,其它世家的女孩子们约着一起踏青的时候于巧云要苦练礼仪,尽管于巧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她却还是要硬着头皮过下去。
她是于家的长女,是于家的希望——如果于巧云可以高嫁,那么于家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
严父严母的家庭让于巧云喘不过气,记得小时候她的手心每日都疼得不行,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于巧云她还活着,每天的生活就这样前脚赶后脚地推着于巧云向前走,直至她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她才得以喘息几个月。
只是尽管因为要操办丧事她的课业变得不那么紧凑,但身为长女,她的家庭职责又纷至沓来。每天除了忙家里的事儿以外就是忙母亲的丧事,她甚至没有时间悲伤——只有晚上在睡前她才能休息一会儿,而也正是这几个月,于巧云接触到了琵琶。
于巧云母亲生前是大家闺秀,家里人对她颇为宠爱,故此母亲别的什么可能都很一般,却唯独弹得一手好琵琶。
只是她并不让于巧云碰琵琶,尽管于巧云很喜欢——她说乐器会让于巧云分心,于巧云最重要的是学好礼仪通读诗书,学乐器也要学琴,琵琶这种东西上不了台面,不适合于巧云用心去学。
于巧云当时不清楚为什么母亲要这么评价琵琶,因为不管是在宫中还是在宫外琵琶都是雅乐,怎么这月起步到母亲这里就成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了?
而眼下母亲死了,于巧云终于是从母亲的遗物中取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把琵琶。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随意的按着母亲弹的手法拨弄了几下,不消时分就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
在她灰暗的生活中,琵琶的乐音就仿佛是光一般照耀前路的存在。也许这柄琵琶并不能安慰她受伤的内心,也无法理解她的困境——但至少它是愿意陪着她的。
母亲的琵琶陪着于巧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月光最凄清的时候都是这柄琵琶陪着于巧云消解内心的空虚与悲伤,缓解她内心的疲惫。
于巧云的家是一个冰冷的囚笼,她费尽心思的想要从中获取温暖,可每一次她却只能受一身伤。
她未免没有想过一死了之,但是家族责任感紧紧的束缚着于巧云,就仿佛是水鬼一般的父母与她苦苦纠缠,而她注定无法解脱。
后来弟弟做了官,而父亲的也在朝堂上得了皇帝重用,十二岁那年,于巧云终于不用再像之前一样压抑的生活。
只是这时候的她早已离不开琵琶,而也正因如此,她开始厌弃弹琵琶的自己。
于巧云太弱小了,作为于家的嫡长女,她可以出席各种各样京城的宴会,在贵女圈子中她也能说的上话;
但作为父亲的女儿,她什么都不是。
她想反抗家族给她的既定命运,她不想嫁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子,也不愿意早早的就为人妇——但她根本做不出有效的反抗。
于巧云看到了自己放在床头的琵琶,那柄琵琶十年如一日的陪着她,而也正是这柄琵琶告诉了于巧云她到底是多么的懦弱。
哪怕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于巧云也不敢违抗家族的一点点意愿,父亲和母亲栽培了她,他们在她身上投资的东西太多,生育之恩养育之恩让于巧云喘不过气。
她一边想要打开窗户透透气,去看人间四月的浪漫春野,去找自己的心上人,一边又觉得自己应该为家族努力,临阵脱逃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就仿佛是有两个于巧云在她的心中拉扯一般,每天她都活在这样极端的挣扎中,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挣扎,于巧云最终将那柄琵琶打碎。
她从不是弱小的于巧云,她是于家嫡女,是未来注定要在贵女圈中混出名声的人。
……可她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要承认那个真正的自己的意思吗。
断掉的琴身碎了一地,但尽管如此,那琴弦却仍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辉。
于巧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了陪伴了她几年的朋友,也就这样随手地杀死了那个叫嚣着让她反抗的真正自我——
可她的意志不会消失,就如同琵琶的琴弦不会断一样。
后来的于巧云到了宫中,心性早已扭曲的她在宫中备受折磨。无数个夜晚她都怀念着那柄被她砸碎的琵琶,可她已经找不到它了。
她在宫中寻了许多琵琶来弹,可是无论是哪一把都没有当初那把弹着顺手。
于巧云每天除了被人欺负外就是在弹琵琶,弹到手指流血,弹到自己将谱子都忘掉,只有这样她才可以麻痹自己的神经,才可以在一个又一个的月夜里解脱。
被高自己一头的妃嫔训诫过后的于巧云失魂落魄地走在御花园中,她仍然抱着那柄不属于她的琵琶,但这次她再没有去弹她。
月光倾泻而下,那人背着月亮饮酒,荒芜的不染台上,于巧云遇到了她一见倾心的人。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皇帝,但是——
“爱妃的琵琶真好听…以后都只弹给朕一个人听好不好?”
但是他给了于巧云从未感受过的偏爱和温暖。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酒后之言却巧妙地温暖了于巧云的前半生,那夜的曲子是于巧云弹过的最好听的曲子,那晚的月也是于巧云见过的最清明的月。
一句好听和一根凤钗便将心思至纯至善的女子留在了吃人不眨眼的红墙中,于巧云从未想过自己的后半生都将在这囚笼中徘徊——
哪儿有什么喜欢与关怀,不过是上位者的一丝垂怜,不过是误以为他会永远爱自己,不过是太渴求旁人对自己的爱。
后来的她冠宠六宫,被亏欠了十年的孩子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爱,但不是她的东西她终究会失去——
于是她争斗的半生落幕,那些年弹过的琵琶也都不作数;
同样是不染台,此时的听众却早已不是当年人——
而她也不再是曾经的于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