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女子的叫声从董府书房中传出,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董冠礼和董父起了争执了。
府中下人这几日那可谓是难熬啊,不仅董老爷的面色不好看,就连董小姐身旁的空气也仿佛将至冰点一般…简直是能将人给吓死!
“你不是向来喜欢太子吗?怎么,眼下让你同他结秦晋之好,你倒是不乐意了?”
再看书房内,董父亦是怒发冲冠,大抵也是被自己的好女儿气得不轻。年过半百的老人两鬓花白,连着那意气风发的脸上都多了褶子出来,眼下一动怒也是显得格外威严。
董冠礼此时已过双十之龄,放在京城的妇人口中那可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董夫人虽对此并没有很在意,但董父却多是有些忧愁。
近些年皇帝对董家的态度愈发奇怪,只怕是不日就要寻个罪名给功高盖主的董家按上。之后要发生的事不用皇帝说,光是董父自己想想都能半夜从床上垂死病中惊坐起。
眼下董府除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外就只有董冠礼一个年轻女子,而董府若是想要稳住自身在朝中的地位…便只有联姻一种办法。
而董冠礼同太子关系匪浅,若是能让董冠礼嫁予楚安澄那便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只是太子前年已奉旨成亲,娶了同为一品官员之女的祝锦安为太子妃。
眼下让女儿去做侧妃是断然不可能的,故此把董冠礼送到太子身边去的方法便只有一个——那便是等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选,让女儿以选秀之由入宫。
董冠礼想要入朝为官的愿望董父不是不知道,相反,正是因为董父知道董冠礼的愿望他才格外担忧女儿的未来。
前朝虽有女子做官的前例,但终究也只是个例。董冠礼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是不错,但皇帝对董家的怀疑也不假。作为父亲,他支持董冠礼的理想和愿望;但作为董家的掌舵人,他自然要为了家族命运考虑。
而相对于董家上上下下百口人,他自己一人的女儿又能算作是什么呢。
“冠礼啊,为父不是一定要和你对着干,”一片寂静之中,董父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朝堂形势诡谲云涌,就算为父愿意用董家来支持你的理想,其它族人可不一定这样想。”
“眼下陛下已对董家起了疑心,若是我们无法化解此次危机…那莫要说是入朝为官了,为父的项上人头都要朝不保夕啊……”
董父悠长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那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就仿佛是深陷于命运泥潭中拼死挣扎的人一般,哪怕已经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董父却依旧无法决定自己女儿的未来,也无法决定董家的未来。
董冠礼难得怔愣住了。她不是没有想过父亲说的这点,恰巧是因为她想过,故而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自己不可能嫁过去。
她太清楚自己的脾性了,只要道理上说得过去,那便是再如何委屈自己的事她都会去做。
只是…如果入了宫,做了妃子,她此生就与仕途无缘了。且别说仕途,单是后宫不可议政这一条规矩就葬送了她的所有才华。
那将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啊,董冠礼落寞的想道。
年少时挥斥方遒十几年,却最终入宫为人妇…世人皆说她策论不输太子,可这不输太子的功夫又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能当保全自身的筹码用?
显然都不能。
世人匆匆一句评价便概括了她十几年来的努力,抹去的不止是她的年少轻狂,也是她一览众山小的眼界、自缘身在最高层的心性。
于是“董冠礼”死在了世俗一句又一句的捧杀之中,活下来的只是行事稳重、为大局考虑的“董娘娘”。
而这一考虑就是许多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时节不居。
“我知道了。”
董冠礼最终没有再争。她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想哭,可眼泪到了眼眶中却反而流不下来了。昨夜她还同绛容饮酒作诗说胡话,跟她讲自己绝对不可能进入达官显贵的后宅……
结果她确实无缘了达官显贵的后宅,却又不想刚出虎口又入狼穴——今日她就要踏上入宫的道路。
三年,五年——最多五年后她就会入宫。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少女被生活折磨成少妇,也够一个初入朝堂的小官成长成独当一面的权臣。
只是董冠礼的人生还能有多少个五年呢。
……
…………
“小姐,小姐?”
“……?”
忽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到了董冠礼的耳旁。直至此时董冠礼才回过神来,方知眼下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那日答应了入宫董冠礼便消沉了许多,时长是茶不思饭不想,就连以往最爱看的书都扔到了一旁不看了。而那在窗前的书桌更是荒废的落了灰——许是无心再面对绝望的生活,董冠礼由史以来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既然都要入宫,既然已经注定没有结局,那便不要再努力了。
“小姐,您别再这样了……”只见绛容端着一套新衣服走到了屋内,上面还放了前些日子董父命人打造的银饰,“昨日太子妃不是约了您喝茶吗?眼下时候也快到了,我来为您更衣吧。”
绛容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放下,银饰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格外清脆,在这静谧的室内更是能听得分外清楚。
“好。”董冠礼终究是没多说什么。她这些日子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不知为何,她对生活已提不起了丝毫兴趣。
床帐的花纹同以前一般,但此刻她看着这方狭小的天空却只觉晕眼。董冠礼难得将被子掀开下床去,却在环视四周之后又不知犯了什么病来,只唉声叹气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便不动弹了。
“小姐?”绛容瞧见董冠礼如此这般便也难免有些后怕。
那日董冠礼从书房回来后状态就不太对,虽然府中的消息被封的很严实,但绛容还是凭着董冠礼的只言片语猜出了些许。
入宫为妃这样的事…对董冠礼的打击应当是很大的吧。绛容是跟着董冠礼一同长大的,故而她十分清楚董冠礼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人的心胸中怀着家国天下,这样的凌云之志当是白鹤高飞才对的…眼下要将这样的人儿囚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一座矮矮的后宫中……
“无事,更衣吧——误了时辰便不好了。”董冠礼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随后便起身走到了屏风后去要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