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楚安澄。”
“啊？”
茶楼中，两名女子分别坐了个对面彼此对峙着。临窗的位置少有人能注意到，故而虽然二位的衣着都不算普通，却也少有人上前打扰。
祝锦安主动为董冠礼倾了杯茶，她眉目柔和，看起来并不像是会争斗的后宅女子。
可那句“离开楚安澄”多多少少还是会让董冠礼多想。
“我如何做是我自己的事，嫁或者不嫁，入宫或者不入宫全凭我自己定夺——太子妃若是执意要拦我的话怕不是会被夫家说善妒，还请三思。”
她回想起了往日里妇人们的说辞，虽然眼下用这样的方式来反驳祝锦安难免会让她自己也觉得恶心，但总归是先解决了冲突才好。
史记论语如此这般的她不少看，但市面上所流传的话本书籍她也几乎一个都没落下过。像什么宅院纠纷、后宫计谋之类的她虽不精通但也略懂一二，如今祝锦安来寻她，怕不是因为知道了她要入宫的消息而担心自己的宠爱被分走，如此才惴惴不安、前来警示？
“……唉。”
祝锦安听见董冠礼这样说便也只好在叹了口气后作罢，尽管她不懂这人如今抱着的是什么心思，但她却依旧想多劝劝这位才华横溢的姑娘。
“后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祝锦安将茶递给了董冠礼，“但若是你执意如此…那我便也无法了。”
“像你这样博学多识的女子不应委身于小小的一方宅院，星辰大海才当是你的目的地。”
祝锦安声音并不算大，可这话董冠礼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她面上的神情顿时便由不解转为了惊讶，而原本舒缓的眉此时也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她冷声质问祝锦安道。按说当朝太子和太子妃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当是人人羡滟的神仙眷侣才对，怎么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被偏宠的女子是讲不出自由言的——因为宠爱就如同最坚韧的绳索，给予蜜糖的同时也会将可怜的女子压垮。
人间四月檐上雨，只把京城作苏州。茶楼人来人往，朝堂风云变幻，满朝文武中唯有祝家稳坐钓鱼台。不用想，祝家一定为此付出了代价，可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却不可为外人道也了。
“我和殿下的关系只道是平常，他为人不错…但也仅仅是为人不错罢了。我听他提起过你，说你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当是正妻的不二之选。”
“可正因此我才不免得为你忧愁，因为他说你饱读诗书，若是做了皇后那自然是知进退、懂分寸，又是个大度人儿……”
祝锦安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她神色淡然，说起自己或者是董冠礼的时候完全没有紧张之色，这话说的比瞎讲都要轻松。
“董小姐蕙质兰心、聪明过人，殿下说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应当也明白个七八分了吧。”
“……”
一时间二人竟然是双双沉默了。祝锦安所言不虚，楚安澄的确这样夸赞过她——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楚安澄所言之意竟然是如此，眼下居然是她自作多情，以为这人是真心理解她的处境……
祝锦安说完这些后就再没多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品着茶。她是在等董冠礼自己想清楚其中利害，一来圆了她的自由梦，二来…深宫如猛虎般的吃人不吐骨头，一堵高墙隔绝了宫妃与寻常女子的生活，一旦决意入宫，那面临的便是水深火热。
她不想让董冠礼也变成像她这样只会家长里短的俗人。
董冠礼终究是迟疑了。
她怔怔的看向了祝锦安，一时间竟然不知究竟该如何抉择。她知道深宫寂寞，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也是不错的。
太子风华正茂、眉眼英俊，言若春风扶铃，语若微雨入梦，这般好的男子又是哪个女子不会心动的？
只是眼下她心中的卿卿似乎并非是清风明月，以后宫中的眼前人也不会是心上人——她只是万千后妃中的一个，楚安澄也不过是历史上众多皇帝中的一人。
可他享有后宫三千佳丽，而董冠礼却只能心心念念着楚安澄一位夫君……
这不公平。
窗外一只杏花探了进来，清香散到董冠礼鼻中的时候她才知此时已经将要入夏了。董冠礼见着那杏花便难得一晃神，竟是要连雨不知春去，一醒方觉夏深了吗？
几年前的夏日时分楚安澄还带着她一同游湖，二人吟诗作对、推杯换盏，如今就已经沦落到了谈婚论嫁、细数利弊的时候……
当真是人间情爱权势难两全。
“……太子妃这般议论殿下，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说不忠吗？”终究是忌惮这人对她别有二心，董冠礼还是多压着心思问了一句。
祝锦安送来的那杯茶她没有动，一来害怕里面有东西，二来…若是她喝了这杯茶，便是应了祝锦安的人情了吧。
茶是第一回水泡的，故而颜色透亮、形如清水。她眼下只要一低头便能瞧见自己的模样，日渐沧桑的面庞与失了心趣的双目，黯淡无光的她饶是坐在向光处也难容光焕发一回。
真是老了，她心中暗暗道。
“我同殿下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出人意料的，祝锦安只是轻声承认了自己对楚安澄的感情，“而且我忠于国家，不就是忠于殿下了吗？”
女子笑意盈盈，看起来并不像是窘迫的姿态。祝锦安言辞款款，看起来倒真像是来劝慰她的。
“…多谢太子妃提点，臣女记下了。”
竟和她是一类人。董冠礼难得多看了祝锦安几眼，且不说前面的那些话，单单是这一句“忠于国家”便能让她高看这人三分。
后日薄西山，人走茶凉——祝锦安匆匆离去，董冠礼迟迟难以释怀。
那日祝锦安赠了董冠礼两幅字，一幅上面写的是“国泰民安”，而另一幅上面写的则是格外潇洒的“海阔天空”。
“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海阔天空呢……”
“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海阔天空呢……”
终究是伤神难自已，痴痴缠缠，宛宛转转。“国泰民安”被挂到了闺房的墙上，而海阔天空则是被锁在了董冠礼私藏的无人知晓的匣子中——
至少在那里，名为“董冠礼”的少女可以做一只遨游四方的鱼、一只无所畏惧的鸟了。
尽管她早已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