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丹青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
作为被江府选中的女儿，她们二人从小就接受着严苛的训练。姐姐水墨身体不好，江府便打算将她养成药女，以后送到宫中去协助江家妃子下毒；妹妹丹青资质平平但独通医术，江府于是意欲将其培养成药女的御用医师。
只是这些事水墨和丹青是不知道的。她们只想着能早些离开江府，无论以什么方式，只要能够离开江府就好了。
江家早年攀上了郁家的高枝，故此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文官，却也狗仗人势，在朝中能够掀得起风浪来。
可又有谁知江府的狼子野心。
丹青日复一日地坐在阴湿的屋角听姐姐讲故事，她的头靠在水墨的身上，双目则是空空地看着屋顶。
水墨讲的故事并不算是有趣，但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要有些声音来缓解寂寞，丹青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更何况那还是自己骨肉至亲的声音——虽然她和姐姐的日子都很苦，但只要有她陪在身边，这苦日子…似乎也就没有那么的难过了。
“后来书生考取了功名，然而等他想要回去迎娶曾经的姑娘时，却发现她已成了别家人妇。”
“好了，故事讲完了，丹青快睡觉吧。”
轻柔的声音消散在了丹青的耳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平缓的呼吸声。
丹青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安心过。
过了有一会儿，她扶着墙从茅草堆上坐起，直直地朝着水墨的双目看了去：“姐姐，既然书生都会考取功名，那那个姑娘为什么还要嫁人啊。”
她瞪圆双目看向水墨问道。其实丹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很显然，书生离去太久，而女子到了年龄自是要嫁人的，如此一来双双错过，还能有什么原因吗？
可丹青就是想多缠着会水墨。也许是日子太孤单，也许是训练太艰苦，她如今觉得只有和姐姐多说说话才能缓解心中郁闷，所以她就理所应当地问了。
“噗…丹青，世事不会尽如人意的。也许姑娘不想嫁人，书生不想错过，但这便是造化弄人、生活如戏。”
水墨笑了笑，随后给出了丹青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其实也不太懂自己话里话外的意思，但眼下也许只有这句话才能解释丹青的疑惑了。
而坐在一旁的丹青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水墨，过了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示意她明白了。
水墨于是笑着拍了拍丹青的头，随后便示意她躺下睡觉。这几日的训练量并不算小，若是想在明日的训练中扛下来，今日还需得好好休息才是。
夜晚的偏房寂静无声，可丹青却迟迟睡不着。她是想明白了水墨话中的意思，只是结局一定是这样吗？倘若书生再努力一些，姑娘再等得久一些，这二人的情就能成了呢？
她翻来覆去的想，心中的郁闷也是愈发的烦躁。本是想去问问水墨的，但眼下水墨已经睡着，她又如何能够将熟睡的姐姐叫醒？更何况原因还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
罢了罢了，丹青摇了摇自己的头。她索性两眼一闭将自己的头埋到了茅草里去，眼下横竖也睡不着，那干脆就在床上趴着歇会儿吧。
丹青那夜苦思许久，然而直至她渐渐疲倦、悄然入睡的前一刻，那个问题也没有被想出个具体的答案。
这些东西，也许等长大后她就懂了。
……
然而意外总是比未来来得快。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府中的下人忽然就到了丹青的屋中来。而此时的丹青则正靠在水墨的身上休息，面对这些大人的到来，她无疑是十分惊恐的。
今天的训练她和姐姐都有好好的完成，过程中也没有违纪的行为，按理来说她们是可以正常休息的。可是眼下已经到了休息时间，为什么这些人还要来打扰她们？
丹青十分警觉地皱了皱眉，她一边轻轻地拉着水墨后退一边看着那些人的动作，揣测他们来此的意向。
只是丹青十分戏剧性的误判了。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向着丹青来的——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水墨。
便只见几个人一前一后架起水墨的胳膊，二话不说就要将她抬走。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以至于丹青还来不及抓住水墨，她便被一众家丁带走。
“不是，你们干什么啊！你们抓我姐姐干什么！还我姐姐！水墨…水墨，姐姐，你说句话啊！姐姐！”
丹青看着空落落的手心一下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便立刻起身要朝着水墨的方向去。结果就仿佛是料到了她动作一般的，几个家丁直接上前拦住了丹青。对方人多势众，再加上丹青终究是累了一天，故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想要突破家丁的围挡都无法成功。
“姐姐！姐姐你说句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见无法阻止事情发生的丹青便只好使尽浑身力气朝着水墨的方向大喊，希望能够得到那人的一个回应。
可是水墨没有。
从头到尾，从被抓到离开屋子，她全程都是一声不吭的。她甚至没有向丹青解释一个字，也没有回头再看丹青一眼——就那样平静的、安宁如死水般的被家丁带走，然后只给丹青留下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她甚至不愿意骗一骗她。哪怕水墨说她犯了错，或者说家主今晚有事找她呢——然而无论是真话亦或是假话，她都没有说。
水墨随着一众杂乱的脚步声离开了小屋，而等到丹青想要再去追寻那人身影的时候，却只见到了满院空庭落叶。
她看着秋叶一片片落下，忽然就感觉心中有些惆怅。
水墨一定是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不然她不会那么震惊。可是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会发生，那为何又选择不告诉她？
明明她们一起长大、血浓于水，可为什么水墨还是要瞒着她这么多的事？
忽然闯进来的家丁，二话不说地带走，早有预料的提防…丹青甚至觉得这是水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否则她又如何能将自己的每一步都算到？
丹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间只感觉心中酸涩不已，胸口钝痛不断。
干干净净的手掌虽然称不上漂亮，但只要看一眼便能知道这姑娘是被宠大的。虽说不上净若白玉，却也是平整顺滑，并无粗糙之象。
而这些都得益于水墨。丹青忽然就止不住了自己的思绪，她忽然想到了许多的可能性——固然水墨大多是为了生计才选择这样做，但有没有一丝可能……
有没有一丝可能，就是水墨觉得她是个拖油瓶，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受到惩罚或者干更多的活，所以选择了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的？
“所以…我是被姐姐抛弃了吗。”
只是秋风扫落叶，树木静无声。
没有人给予她一个确切的回答——万物就如同水墨离去时一般的寂静。
空庭叶落，惟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