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以为她再也等不到与水墨重逢的那天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也一天天地长大。曾经的幼女如今变成了花样年华的姑娘,只是时过境迁,如今丹青所知唯一不变的也许就是她的那身青白衣裳。
她也已经逐渐习惯了身边没有水墨的日子——一开始,她也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而哭鼻子、喊姐姐,可后来她不会这样做了。
毕竟在江府,哭泣除了能表示自己的懦弱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凝神静气的理论争执也许会让原本的刑罚减轻,一言不发的做事能让她的日子更好过…如此一来,相对比哭泣,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报以一张冷面、一颗猜忌的心和一只三寸不烂之舌,反而成为了更好的生存方式。
只是丹青的心里真的不会难受吗?
也…未必吧。
小时候的生辰是水墨陪她一起过的,再长大些的生辰她往往会因为事务繁忙而忘记…而偏偏今天,她难得早些完成了训练的内容,时间也正好空了下来——
所以十五岁的生辰,丹青是自己过的。
多少也在这地方生活了十来年,丹青同后厨的下人关系也还算不错。刚结束训练的时候她便溜到了后厨去,打算为自己做一碗长寿面庆生。算着时间,这会应该已经煮好了。
于是便又沿着小路跑到了后厨的小门处,想要将接应的婢女叫来问问,看面能不能端走了。
“砰、砰砰——”
丹青的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后便静静地倚在门框旁等待。这是她同婢女定的暗号,只要婢女听到这样的敲门声,便能知道是丹青来了。
“诺,你的面。”
果然,没过几刻婢女便端来了煮好的长寿面。她左看看右看看生怕有人发现自己在这儿,给面也给得是十分迅速,基本上丹青接过面的下一秒她就立刻转身离开了此地。
江府的规矩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苛,丹青看着离去婢女的身影想道。
她在行了一礼后便也离开了此地,今天毕竟是她的生辰,还是要开心一点才好。
长寿面的香气扑鼻而来,这可是她这一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了。金黄的溏心蛋安安静静地趴在白面上,清汤底再配上两三颗青菜,上面还有一层亮亮的葱花浮油……
“丹青,生辰快乐。”
“……?”
时间兜兜转转,岁月来回变迁,唯一不变的是她贫瘠的道贺语言。
重叠的枫叶之下,金秋之中莫名地多了一道水色衣衫。最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丹青其实是有些不愿承认眼前人的身份的——既然当年走得那样决绝、毫无留恋,那为何现在又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丹青怔怔地看着已经长大的水墨,一时间便觉得心中五味杂陈。不恨是不可能的——一点都不怨恨当年果决的抛弃,没有一句解释就离开的她是不可能的。
可若真的要说当下的心情,丹青却也只能感受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助。
江府生存不易,无论水墨当年是去干什么,日子定然都不比她过得的要好。更何况这人看着清减了许多,怕不是被拉去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可怕事情……
长寿面的热气在丹青的面前升起,泪珠无声落入清汤,殊不知这汤底的盐已被婢女放好,此时再去增味也只能是画蛇添足。
“姐姐既然回来了便去休息吧,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丹青敛了敛眸子,端着长寿面便绕道离开了此地。她并没有回头——她生怕一回头自己就走不掉了。水墨在她心中的地位难以撼动,更何况在江府中机关算尽每天都在上演,环视四周作伴的人们,其中又有几个是能与至亲情谊比肩的?
丹青离开的匆忙,故而庭院中除了一阵秋风外什么都没能被留下。
几乎是在对视的瞬间她就后退了。怨她也好、怨她也好,终究自己活不长久,若是丹青真的怨自己,那倒也是个好事了。
至少在水墨离开的时候丹青不会那么难过了,对吧?
水墨笑着安慰自己这并非坏事,可心底那阵愈发混乱的情绪却让她无法忽略。
她太清楚丹青今天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了,然而就算已经提前想好了自己会被如何对待,真正到了丹青跟前的时候,水墨却也难以平复心中的钝痛。
当年的事她有太多的苦衷,但她也知道这并非她不告而别的理由。丹青年龄尚小,将年幼的妹妹一人留在生存艰难的江府中实在残酷,更不是拥有责任心的举动。
不过也好了——江家家主终于要履行当年的承诺,故此她和丹青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
丹青就快要能成为一个自由的姑娘了…她就要走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离开深不见底的江府,回归到真正的人间去了。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模样。
水墨和丹青又住到了一起,她们一起训练,一起用饭,一起想办法在刻意刁难的人手下逃出生天。只是就算二人默契如旧,却又彼此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水墨变得笑里藏刀,丹青变得清冷狠毒,姐妹二人纷纷变成了彼此心中最不可能的样子,成为了当年幼童幻想里的那个“坏人”。
可这又如何能怪她们呢。
忽然一日,丹青在结束训练回屋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拿着书看的水墨。昏黄的烛光下那人阅书的模样格外认真,虽不知她究竟是在看什么,丹青却总觉得水墨是在看什么很正经的书籍。
“丹青?快来快来,今天晚饭是小馄饨,记得你爱吃,我还特意向后厨多要了一份呢。”
丹青甫一踏入屋子,水墨便注意到了那人的存在。她于是立刻放下书来朝着丹青招招手,示意她可以来吃晚饭了。
清汤馄饨上浮了些虾皮和葱花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水墨用银子换的。只是…一穷二白的水墨哪儿来的那么多钱改善饮食呢?
丹青一边有些疑惑地走了过去坐下,一边看了看认真看书的水墨。
丝丝香气飘入了丹青的鼻中,那馄饨刚入口丹青便觉得一日训练的疲惫全都消失殆尽,只留下了此时用饭、看书的温馨场景。
“唔…!丹青你康则个!”
水墨一边往自己的嘴里送馄饨一边将书递给了丹青,递的同时还双目发亮的指了指左边的一页,示意让丹青直接看。
“?”丹青略有些疑惑的放下了吃饭的勺子接过书来看,结果不看不知道,这水墨刚才看的入迷的居然是话本子!
“我就说当年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吧!你看,这上面都收录了!”水墨一脸自豪地冲着丹青笑了笑,同时又瞥了些眼神过去,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丹青看着书上熟悉的故事情节,忽然就觉得有些恍惚。
[姐姐,既然书生都会考取功名,那那个姑娘为什么还要嫁人啊。]
[噗…丹青,世事不会尽如人意的。也许姑娘不想嫁人,书生不想错过,但这便是造化弄人、生活如戏。]
当年的问题,丹青似乎已经找到答案了。她久久的凝望着水墨不能回神,却只觉得思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
世事不会尽如人意,书生和姑娘是这样,水墨和丹青又何尝不是如此。
也许水墨不想离开,也许丹青不想沉默,但彼此的苦衷都埋在心中说不出口,如此境况下,饶是亲姐妹,却仍是貌合神离。
丹青看着冲着她笑的水墨没有说话。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给等着她开口的姐姐——
正如同当年水墨没有回应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