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问吧啊，保准一问一个不吱声。
水墨自顾自地跟我絮叨了一大堆事后便离开了此地，这下好了，她的事儿全倒给了我，我自己反而是难受起来了。
横竖没管是先睡了一觉，结果睡起来才发现这难受的感觉并不是能通过睡觉排解出去的，惟一消解它的方法只有让岁月前来淡化，非此则都无法忘记。
今天的天气并不能算好，只是这阴天倒也与烟雨小筑相配。
天青得要将树叶子都湿透了去——然而却只见夏风不见滂沱大雨，如此一来反而奇怪。
要变天了，我懒懒地依在屋里的墙上想道。内心不复杂是不可能的，以前只觉得水墨丹青性子奇怪，如今看来…好吧，倒也不是她们生性如此的。
这宫中的人果然都有自己的苦衷。如今看来，就算是杀人嫌疑最大的江宓若也怕是有这么做的理由，一时间我竟也觉得心中情绪交织纠缠、复杂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打昨夜丹青走后我就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不知来源于哪儿，但我就是能感到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惴惴不安的从梦中到天明不说，直至现在我还很难从潮水般汹涌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几声雀鸣四散在天边，黑黑的鸟雀扇着翅膀从树中飞走了。随后我便见到一滴雨落了下来，它湿润了满是灰尘的青石板，随后又晕开、然后被高温蒸发。
闷雷翻滚着阴云，不消时分便见大雨滂沱——无数雨滴在一瞬间乘着风落了下来，纷纷覆盖了干燥的地面。
于是上一秒还没有水的院子立刻就成了小池塘，宫女们纷纷尖叫着跑开去躲雨，却还是没能逃过猛然密集的雨点的浇灌，纷纷淋了个浑身湿透才好。
绛容和月圆一如既往地端着猫食来寻我，只是她们今天都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她们大概也是察觉到什么了。
“胭脂乖，我们忙完了后院的事儿就来陪你。”月圆蹲下冲着我笑了笑，随后又摸了摸我的脑袋。被摸了头的我难得感受到轻松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罢了——我能感受到心中那沉闷的感觉仍然存在。
月圆的笑容略有些疲惫，而绛容则是直接背过了身去没有看我。我猜，她应该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心情低落的样子才这样的吧。
只是这二人越欲盖弥彰，我就越觉得心中不稳。
于是我在她们二人着急忙慌地离开后也悄悄地跟了上去，想看看后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二人才会有如此反常的反应。
一路上我只能听得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今天的烟雨小筑甚至已经听不见了宫女们八卦的声音。
但越是这样，我便越是心慌。
“真的假的啊，咱烟雨小筑还有这地方呢。”“闻见这血腥味儿了吗，就那底下传来的！”“啊，真的假的……”“要是真的的话，那也太瘆人了……”
忽然，两三个宫女的叽叽喳喳声传入了我的耳朵，但今日的议论却似乎有点耐人寻味。就好像是首次发现了什么隐藏的地方一样。
“哎哎，出来了出来了！”
忽然，一个宫女放大声音说了句话。然而也正是这句话让人群散去、让刚刚走到后院的我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低着头的丹青和晴衣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雨中，晴衣撑着伞，丹青的手中则是抱着一个人。
“轰——”
好大的一声惊雷响彻天空，但这再也无法惊动烟雨小筑的众人。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填充了院子，分明声音并不算大，可我却觉得这慨叹声要没过雷雨。
血，那具尸体渗了一地的血。鲜红的血液在地上缓缓散开，看起来就像是祭祀的人们将祭品一路推上神坛。
只是丹青此次的目的地并非是奉明宫——她一路抱着怀里尚温热的人走到了主屋旁，随后又转到了前院、再一路上了楼梯走到里面去。
小小的油纸伞拦不住漫天而下的滂沱大雨，雨水打湿了丹青的面庞，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这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
而丹青怀中的女尸则早已看不出了模样，只能通过身上的衣服分辨出她曾也是在烟雨小筑服役的宫女。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人十分熟悉。不，倒不如说我对于这女尸究竟是谁早已有了答案，只不过我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罢了。
那日通往地宫的机关打开了，晴衣和丹青分别都走了出来，而只有水墨我没有看到。
我第一次知道为什么世人要求神拜佛了。
神啊，求求你告诉我，水墨是因为脚上的伤才导致出来的慢了些，丹青她们手中抱着的人是别的不幸死亡的宫女，水墨只是晚了一些出来而已，她还好好的活着……
雨声长长地在我耳边响彻，明明只是细微的落雨声，此刻在我听来却只觉震耳欲聋。
水墨明明昨日还好好地活着，她还去找了江宓若，还会哭会笑、会来逗我，今日一定也还是……
“江宓若，这下你满意了吧！沈胭脂死了，蒋愫愫死了，董冠礼死了，死了那么多人你都不甘心…现在姐姐也死了，如何，你想要的结局达到了吗？！”
“别他妈的给我装傻充愣！你明明可以再缓一缓的，可以等姐姐再恢复一些再取血的，但是你就不，你就是要榨干姐姐的所有价值才甘心！”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蛇蝎女人！是，你是有苦衷，可是我和姐姐又何尝没有？我等了这么多年的姐姐你说杀就杀，江宓若你难道不怕阎王来索你的命吗？！”
阵阵歇斯底里的谩骂声从主屋中传出，丹青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直至此时我才知烟雨小筑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墨死了——死在了地宫中，直至丹青再去找她的时候那人的尸体才被抱出来。
我看着泼天的大雨和静默的烟雨小筑，忽然就怔住了。
分明刚来烟雨小筑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
我竟破天荒地开始怀念起了那段被水墨丹青折腾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那时候的我们很美好，这段记忆很难以忘怀。
“啊——！”
“丹青——！”
两道惊呼从主屋中传来，我惊觉回头，却只看到了窗户缝中丹青脖颈带血、浑然倒地的场景。温热的血液顺着窗溅到了地上，两道血水在后院的青石板上交融……
“奴婢出言顶撞主子，只能以死谢罪，”丹青死死地瞪着满目冷漠的江宓若颤声道，“但是江宓若你记住了，我丹青这辈子都不会向害死姐姐的人低头，你也是、江家也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到后来我简直要听不见她究竟说了什么。只是丹青的底气是十足的——直至她装在柜子上、跌落在地的那一刻，我都还能听得见她沉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
后来这件事被掖庭轻描淡写地盖过去了。水墨和丹青的尸体被带走，后院被清理干净，那地宫也被查封了。
所有一切就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不过有一点倒是令我意外——水墨和丹青走后，那大雨竟然到现在都没停。几声闷雷再次响彻了天边，偏房中的我则是又缩了缩身子。
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滴答滴答的声音惹得谁人心惊——
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