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芷沁是祝家最小的女儿。
头上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的她从来不用愁家族兴衰、朝堂大事,她只用愁明天能从阿姐的手中捞到多少零花钱、从哥哥手中偷来几个零嘴儿就好了。
她是全京城最幸福的女儿,生在势力如日中天的祝家,却又不用急着嫁人,哪怕在祝家养老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所谓。
三岁的时候祝芷沁打碎了老皇帝的玉玺,本以为这小娃娃活不长久了,可谁知皇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将那碎了的玉玺送给了祝芷沁,让她随便摔着玩;
五岁的时候祝芷沁撕碎了阿姐的书册,祝锦安看着可爱的娃娃实在是下不去手,想要打又觉得可怜,不打看着那人笑的灿烂又觉得她欠揍,最后只好给了她一击脑瓜崩,然后让她寻几个弟弟玩去;
到了八岁上学的年纪,祝家的嫡长女和嫡长子都是不世奇才,就算是次子也七窍玲珑,唯独这小女儿冥顽不灵,成日成日的整蛊先生不说,还常常逃课——什么上树下水捉鸡摸鱼无所不长,好动到书院里最年轻的先生都逮不住她,气得老夫子两眼发昏,险些当场晕过去。
只可惜这祝家上上下下又是独宠这祝芷沁一人,老夫子说来说去那祝老爷子都不松口,就连祝家家主也跟着胡闹,说孩子还小,何必对她如此严苛。
当时祝芷沁躲在柱子后偷笑,老夫子看到她还没法说,最后只能自己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离开了祝家的大堂。
总角这些年的经历让祝芷沁的性格逐渐娇纵——她是整个京城的掌上明珠,是祝家最受宠的小女儿,上可以揪皇帝的胡子,下可以让一向端庄的长姐陪她满院子乱跑:只要她想,就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而在及笄后,祝芷沁的娇纵性子却收敛了许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祝家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了呢?好像…就是在长姐嫁人之后吧。
祝芷沁小了祝锦安许多,祝锦安嫁人的时候她还小,虽然也到了懂事的年龄,却实在是不能够明白嫁人是什么样的一个概念。
那天她围着祝锦安转了许久,因为她觉得穿了一身红的祝锦安像仙女姐姐——祝锦安说她要嫁人了,她便说让姐姐多嫁几次人,因为只要嫁人她就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了。
祝锦安当时无奈地笑了一下,却只留了一句轻叹给她。温热的手抚摸着她的发顶,祝芷沁当时只觉得长姐是被自己贩剑的行为无语到了,却没想到那动作其中的深意。
于是祝锦安这一走,此生便再没回来过。
后来祝芷沁长大了,知道了新帝登基,也知道了自己的长姐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她却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了。
她看着宫宴上的姐姐只觉得陌生,从前那个会拉着她看书、同她高谈阔论自己理想的姐姐没了,她这辈子也再得不到长姐的脑瓜崩……
祝芷沁忽然就觉得她前几年的人生也许就是一场梦。
大梦方觉,曾经的哥哥姐姐都已长大,阿爹阿娘也都老去。爷爷的头发已经花白,奶奶的诰命服也终于不再常穿。
皇城变了,祝家也变了。
终于,年幼的她也被送进了宫去,那个从来没有扛过担子的她也学起了舞蹈,也同姐姐一起读起了书。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坐过一个时辰的她整日整日地在宫中等候皇帝的到来,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做过一件事的她用一年时间学会了一支舞……
有姐姐和一众高位妃嫔的庇护,祝芷沁在宫中的日子也还算好过。皇后护着、贵妃和三妃爱着、皇帝宠着,就连太后也对她多有关照,虽然在这里的生活也不错,但祝芷沁却知道皇家毕竟不是祝府,忘忧宫也不是她的小院。
尽管阿姐还会像从前一样由着她嬉闹,可她总觉得盘了头的阿姐和从前的阿姐有些不一样了。宫人让她唤阿姐皇后娘娘,可祝锦安却允了她继续叫姐姐。
但那段真的是姐妹的时光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有一日她路过重华宫,看到里面的几个教书先生坐着一起谈论皇子公主们上课的表现。有人说哪个哪个皇子听课认真,未来可能被封太子;又有人说哪个皇子太嬉闹,看起来是只能做个闲散王爷。
当然也有说公主的——大公主沉稳冷静,二公主温婉端庄,偏生三公主是个娇纵的性子,却又十分聪明,天资过人……
她远远地望着院子中打闹的三个小姑娘,忽然就有些恍惚。
人活得久了,看谁都像在看自己。
她于是时常会去寻三公主同她一起玩闹,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做回祝家的小女儿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后来三公主得了一场病,死了。
而三公主离开的前后,祝锦安也从安德皇后变成了先皇后。
祝芷沁落寞的坐在漪兰殿里,皇帝的赏赐一件又一件地流入宫中,却再也挽不回这人的笑颜。
她无数次地看着主屋中夜晚的月华思绪蹁跹,是不是曾经的姐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经常像她一样坐在大殿内消愁呢?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姐姐在出嫁的那天什么都没说了。
她已经料到了这一切的所有结局,她已经看到了自己宫中情同手足的姐妹死去的惨状,也看到了自己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人生——
所以当祝芷沁说让她多嫁几次人的时候她并未做声,唯有沉默。
一声长叹回荡在了漪兰殿中,她轰轰烈烈的前半生终究是落幕了。
……
红梅久久地看着眉头紧锁的祝芷沁没说话。
她抱着我坐在床边,一边摸了摸祝芷沁的额头一边帮她掖了掖被子。
“娘娘这一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胭脂,若是明天娘娘还没醒来,你就去寻钟贵嫔,你让她过来看看娘娘……”
红梅摸着我的头低声哽咽,几宿没合眼的人如今早已孱弱不已,却因着祝芷沁尚在昏迷而没去睡觉。
“……”
“哇呜。”
我别过了头去不再看红梅和祝芷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看不得这样的场面了。
月华如清泪般倾泄在地上,一声声的哭泣则被写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