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辞可不会让周氏这么轻易就晕了过去。
扶着周氏的双手暗暗使力，说出的话更是直捅周氏心窝。
“这孩子和夫君颇为神似。”
周氏脸都青了。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纪少游不免一阵心虚。
“一族同宗，总归是像的。”他解释。
“也是。”江念辞点头，复又提高了音量，“若非同宗，我怕要以为这是夫君的私生子呢！”
“莫要胡说。”纪少游强笑，“这就是我先前提起的璋哥儿。既然娘子也觉得有眼缘，不如……”
“像是像了点儿，可戾气也太重了。”江念辞不假辞色，“如此虐打幼弟，毫无仁善之心，就是模样再好，也是万万要不得的。”
“娘子言重了！许是、许是有什么隐情呢……”纪少游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璋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明璋虽才五岁，方才又被江念辞吓了一跳，然这会儿听到纪少游的声音，立刻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弟弟们听说我会背千字文，非求着让我做先生。谁知琮哥儿愚笨，我久教不会，这才下手重了一点儿。”
“原来如此。”
纪少游点头赞许，平白生出了一副与有荣焉之感。
小小年纪竟会背千字文了？
不愧是他的亲生骨肉！
纪少游美滋滋地笑了起来，“璋哥儿年幼，手段难免过激，总归心是好的。”
“是么？”
江念辞心头一阵冷笑。
白眼狼，会有心么？
前世，想着自己到底也如珠如宝地抚养了他多年，还是想让其念在母子情分上让纪少游将自己放出府去。
可小白眼狼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
“莫要再以我母亲自居！”
“我的母亲是堂堂太傅之女！凭你，也配？”
“既失了贞洁，就该一脖子吊死，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人尽可夫的贱妇！呸！恶心！”
说完，他便丢下三尺白绫，扬长而去了。
彼时的她万念俱灰，若非有丫鬟劝导，只怕她当场就要去了，又何来日后的一番造化？
想到那丫鬟……
江念辞不由望向了正在一旁驻足的小丫头。
小丫头感受到了江念辞的目光，忽而抿唇，像是犹豫了很久又突然下定决心一般，飞奔过来，指着纪明璋道，“你说谎！”
“放肆！”纪明璋大怒，“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一个丫鬟多嘴！”
小丫头瑟缩，眼中却带着不屈和赤诚。
“主子？”江念辞一脸玩味。
纪明璋立刻羞红了脸。
江念辞又冲小丫头招了招手，温声问道，“你且说说，他如何说谎？”
小丫头口齿伶俐。
“璋少爷根本不是因为琮少爷愚笨才责打他的，而是因为琮少爷说出了璋少爷背错的地方，璋少爷恼羞成怒才对琮少爷大打出手的！”
“还有，这些少爷们并没有求他教书，明明就是他自己想要卖弄学问！”
“你胡说！”纪明璋恶狠狠地瞪着小丫头。
等着吧！
等自己得到了嫡子名分，定要把这小丫头赶出府去！
不对！
赶出去也太便宜她了！
就该玩弄一番，再将她卖进暗馆里做娼妓才对！
纪明璋心里想得很美，耳边却听到江念辞淡然的声音。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
她看向了那个三岁的小不点。
“琮哥儿，把千字文背来听听。”
纪明琮这才抬头。
明明是软糯糯的一团，却并未因为纪明璋的责打而痛哭流涕，只是因隐忍憋气而让那张玉白的脸蛋红得过分，乍一看，竟像是观音坐下的童子一般。
他深深吸了口气，倔强而又稚气的声响彻后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字一顿，无一错漏。
背到后来，连纪少游的目光也变了。
三岁！
这孩子才三岁啊！
要知道，像璋哥儿这样五岁能将《千字文》背到大差不差得已是难得，可琮哥儿竟然三岁就倒背如流。
这简直就是天才！
大喜之余，他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袖。
低头，就见纪明璋的眼里写满了紧张。
纪少游猛地回神。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揉了揉纪明璋的头，眼里满是慈爱，“不像璋哥儿，根基稳固，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依我看……”
“呵！”
江念辞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静静地看着纪少游。
那目光似是在说，
“阁下是在逗我？”
纪少游的目光闪了两下，本欲出口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江念辞再次开口，“就她吧。”
“谁？”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纪少游脸色难看。
“念辞，我知道你觉得琮哥儿聪慧，可你难道没听说过伤仲永么？何况……慧极必夭啊！”
“不是琮哥儿。”江念辞摇头，将站在纪明琮前头的小丫头拉了过来，“我说的，是她！”
“什么？”
纪少游愣住了。
“你要过继个丫头？”
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江念辞没搭理纪少游。
转头，冲着周氏福了福身子。
“母亲也知道，我这身子恐怕撑不了几年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以夫君天资，早晚封侯拜相，待我去了，夫君总是要再娶的。若是府中已有嫡长子，那些名门贵女就算再心悦夫君，只怕也……”
江念辞没有说明，可周氏却明白了大概。
想不到，这个尚未入府就哄得儿子险些和自己断绝关系的新妇，不仅不善妒，竟还是个懂事的？
再看提到再娶时璋哥儿那要吃人一般的目光，周氏不由眸色晦暗。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舒韵婉的儿子成为嫡长子的！
眼瞧着周氏神情松动，纪少游赶忙要将江念辞揽入怀中。
“念辞，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江念辞轻巧地躲开了纪少游的手。
“夫君若是不允，妾身愿自请下堂！”
纪少游慌了。
和离？那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如菟丝花一样的女子竟和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莫不是爱惨了自己，才会如此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
“也罢！你早晚会明白我的心意。”纪少游自信一笑，“只是璋哥儿天资聪颖，不如就留在府中读书，娘子若是改变了主意，还是可以记在娘子名下的。”
江念辞笑而不答。
纪少游莫名忐忑，摸了摸鼻子，又加了一句，“还有琮哥儿，琮哥儿也一同留下！”
江念辞这才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丝丝缕缕的笑意。
从一开始，她就是要留下纪明璋的。
留下才好！
留下，才能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