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黎序之引荐的账房如约到了品芳斋。
下午，江念辞就收到了钱掌柜派人送来的账本。
许是客人们过于紧张的缘故，他们并没有点太多的吃食。
细细一算，也就堪堪裹住成本。
江念辞并不在意，反倒觉得安心。
不同于账本上的惨淡。
这次晚宴却在京里闹得沸沸扬扬。
甚至连周氏这种后宅妇人都略有耳闻。
“幸好你将铺子转了出去，要不然，被人戳脊梁骨的就是我们了！”
周氏一脸庆幸，连饭都多吃了三碗。
纪少游也出言附和。
“之前还觉得品芳斋的东家是位不同寻常的奇女子，不想竟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举动来！”
“自古以来，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未嫁的女子就该安心呆在闺阁之中，听从父母安排。可她们呢？她们竟敢向男子表明心意，这与青楼外揽客的妓子何异？”
“也不知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周氏不安地嘱咐道，“游哥儿媳妇，你想办法打听打听。将来替游哥儿纳妾的时候，可不能从这些人家中选！”
对于纪家人的说法，江念辞并不意外。
她懒得和对方争辩，只淡声道，“品芳斋和客人们承诺过，绝不会泄露她们的身份。”
“呵！”
纪少游冷笑一声。
“商人向来重利，如何会把承诺放在心上？等着看吧！一旦有人出了足够的价钱，我就不信品芳斋的东家还会死守秘密！”
显然，和纪少游想法一致的人有很多。
不少权贵都想从钱掌柜的手里买下这份名单，其中甚至还有当朝皇子。
大家都觉得品芳斋不会保密到底。
参加过宴会的少女们逐渐忧心忡忡了起来。
但她们担忧了几天，见并没有人找上门来，就也慢慢放心下来。
钱掌柜说，有人暗中警告了那些权贵，让他们莫再生事。
消息传到江念辞这里。
她先是讶异，而后便拿出了妆匣中的玉佩，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与之相对的是。
七月中旬。
京里忽然多了几桩婚事。
江念辞并未刻意打听那些人的身份，只在心中默默祝福。
祝他们花开并蒂，恩爱不疑。
又过了几天。
舒韵婉和李二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不过是后院嫁到前院的距离。
可喜轿却围着护城河转了整整一圈。
纪少游以为这样便可洗清他身上的污水，不曾想，早已有人将相府之事写成了话本，如今已是茶馆说书人最爱说的故事了。
于是大伙儿都知道：探花郎买一送二，不仅将自己的外室许给了自家下人，就连亲生骨肉也一并送了。
甚至还有好事之徒在路上拦下了纪少游，直言道，“探花郎大方！大方啊！“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其中自然有江念辞的手笔，但定也有人从旁出力。
不过，江念辞顾不上了。
品芳斋的宴会还是被圣上知晓了。
纵然有宰相大人陆习儒、镇国大将军霍骁霆、新科状元黎序之和长乐长公主等人在从中周旋，可圣上还是暗中派人将江念辞带进了御书房。
在此之前，江念辞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见到当今圣上。
不过，她并不敢抬头观瞻龙颜。
“民妇江念辞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跪了下来，将头埋得很低。
圣上没有让江念辞起来。
江念辞只能跪着。
跪到腿都麻了，才听圣上怒道，“大胆江氏，你可知罪？”
江念辞摇头，“民妇不知。”
“你为了一己私欲，竟鼓动女子私会情郎，完全无视礼法纲常。如此行事，是要教唆天下女子来对抗朝廷颁布的法令么？”
“圣上容禀……民妇此举，并非为了一己私利。圣上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那晚，品芳斋并无盈利。且受此事波及，这几日，品芳斋内皆是门庭冷落。”
圣上冷哼一声。
“不是为了盈利？难不成还是为了我大周江山？”
“民妇正是为了我朝社稷。”江念辞不卑不亢。
圣上气得想笑。
“好个大言不惭的妇人！你倒说说，如何是为了社稷江山？”
“我朝与燕国交战许久，却从未在对方手里占到什么便宜，圣上觉得原因何在？”江念辞反问。
“放肆！”圣上抄起手边的砚台砸了过去，“一介妇人，也敢妄议朝政？”
江念辞没躲。
砚台擦着她的额角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身形未动，一脸平静地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民妇虽是一介妇人，却也明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百姓苦战久矣，皆盼望大周可以一统天下。奈何燕国一直久攻不下。民妇以为，燕国之所以还能负隅抵抗，并非燕国国君英明，而是因为他们人多。”
“哦？”
圣上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起来。
燕国国君骁勇善战，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
大周和燕国交战数十载，却一直输多赢少。
朝廷重臣皆觉得这是燕国国君的功劳。
更有言官直言，自己该向燕国国君一般御驾亲征。
可自己哪会带兵打仗？
夜深人静的时候，圣上偶尔也会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燕国国君。
他因此挫败不已。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说，燕国国君并不英明。
圣上很不想承认。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被江念辞的言辞取悦了。
“你且说说，这和人多有什么关系？”他来了兴致。
江念辞侃侃而谈。
“务农的人多，粮草就多。”
“做工的人多，铠甲和武器就多。”
“经商的人多，缴纳的赋税就多，朝廷便能更好地为前线将士提供补给。将士们待遇好，自然也就愿意保家卫国。”
“是以民妇认为，燕国强盛，不过是因为人多。”
圣上觉得江念辞说得很有道理。
“可这和你在品芳斋设宴有何关系？”
“两情相悦、男女欢好，才会有更多的孩子降生。”江念辞解释道。
圣上捻了捻胡须。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讷讷地问了一句。
“真的？”
“当然……”
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