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纪少游在茶馆集结了一群学子。
这群人朝气勃发,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在纪少游的鼓舞下,当即浩浩荡荡地前往了品芳斋。
自乞巧节后,品芳斋的生意就一直不好。
老远看见这么一帮人,钱掌柜立刻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直到众人走近,他才看清他们的表情。
钱掌柜立刻敛了笑容。
“各位这是……”
学子们并不理会钱掌柜。
撩开衣摆,在品芳斋门口盘腿坐了下来。
清澈的眼睛里流淌着愤怒和忧虑。
少顷,朗朗读书声响彻街道。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其相授,则女受以篚,其无篚则皆先奠之而后取之。”
他们在背《礼记·内则》。
钱掌柜听不懂。
“各位公子……你们要读书该去书院茶馆啊!小店是卖吃食的,你们挡在这里,还怎么让开门做生意啊?”
读书声骤停。
“不砸了你的店就不错了,你们还想做生意?”
纪少游冷笑一声。
“未嫁之女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柔婉,打扮贞静,举止顺从。就该学女工、学祭礼、学管家!”
“待到及笄之年,就该听从父母安排,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可你们呢?竟公然教唆女子私会外男!简直就是不知廉耻!”
“俗话说,聘着为妻,奔者为妾。你们如此行事,是想让天下女子都自甘堕落,为人妾室么?”
钱掌柜是个糙人。
他不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
只能呆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纪少游洋洋得意。
大袖一挥,道,“品芳斋一日不倒,我等便一日不走!”
“关店!关店!关店!”
众学子一呼百应,慷慨激昂。
“如你所说,女子就该活成个木头?”
清脆爽朗的声音突兀地显了出来。
纪少游侧目,看见了一位身穿湖蓝色衣衫的瘦小公子。
公子身边还站着两人。
一位穿着素衣,一位穿着玄衣。
玄衣男子戴着斗笠,让人看不清脸。
纪少游不由一愣。
这三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看什么呢!我问你话呢!”陆琳琅不悦道,“如你所言,女子就该丧失自我意志,成为男子附庸?”
“自我?”
纪少游细细品味了这两个字,不由翘起嘴角。
身后学子更是哄堂大笑了起来。
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尚且没有自我,更别说区区女子!
她们也配?
“这位公子,我不知你为何有此疑问,但是,相夫教子本就是女子的责任。”
纪少游理所当然地说道。
“男子在外辛苦,女子若是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又有何颜面舔居主母之位?”
“男子辛苦,女子就不辛苦了?只是分工不同罢了,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更何况,你们男人男人能做的事情,难道女子就做不了么?”
“我们男人?”
纪少游瞠目结舌。
这位小公子怕不是有什么病吧?
他一脸古怪地问道,“照你所说,女子也可参与治国喽?”
“当……”
陆琳琅动了动嘴,挣扎半天,还是没能理直气壮地吐出一个“然”字来。
她虽生性不羁,却还没大逆不道地想要挑战大周国法。
哑口无言之际,忽听有人淡淡问道,“为何不可?”
黎序之走了过来。
云淡风轻的目光在斗笠上一晃而过,转而看向了纪少游。
“听闻西南有一偏僻小国,便是由女子治国。该国甚少与邻国发生冲突,是以世人很少知晓天下间还有这么个地方。但据我所知,该国上下一片祥和,已经绵延数百年了。”
“呵!”
纪少游笑出声来。
“黎大人别是戏听得多了,便把传说都当真了吧?”
“不说传说,那就说说前朝武后?她把持朝政后,难道没有将李朝治理得井井有条?武后去世后,李朝江山倒是又回到了男子手中,可不过百年就覆灭了。可见女子在治国方面并不比男人差。单看她们想不想罢了!”
纪少游噎住了。
不管他如何反驳黎序之,可历史就是历史。
无法否认,更无法抹杀。
词穷之际,他的余光忽然瞄到了一顶来自宫廷的轿子。
纪少游眼睛一亮,忽然高声道,“黎大人,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
话音落。
就见宫中太监从轿中走了出来。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
众人齐齐下跪叩头。
纪少游心里窃喜。
巧!
实在是太巧了!
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定会传到圣上耳中,却没想到竟会和圣上的旨意撞在一起。
到底是君臣同心呐!
至于黎序之……
纪少游冷不丁地瞥了他一眼。
今日之后,这起居郎的位置定会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头上!
身后。
学子们亦是欣喜若狂。
他们尚未考取功名。
若能因此扬名,日后的仕途之路定会顺畅许多。
在纪少游和众学子的期待中,太监慢条斯理地念完了圣旨。
“诏曰:品芳斋东家不计得失,一心为国,乃商家之表率。特赐匾额一副,黄金百两。”
什么!
他们没听错吧?
圣上竟然不罚反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仅纪少游和学子们一同傻眼,就连钱掌柜都惊掉了下巴。
还是反应灵敏的小二催促道,“掌柜的,快去找东家过来谢恩啊!”
钱掌柜犯了难。
做贼似的瞥了眼斗笠公子。
东家若是接了旨,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不必麻烦。”公公摆了摆手,“圣上知你们东家身份不便,特许她不必谢恩了!”
“谢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钱掌柜这才恭恭敬敬地接下了圣旨。
当即命人将御笔亲题的匾额挂了起来。
“瞧见没?”他得意地望向众学子,“圣上夸我们东家忠义无双呢!”
学子们面色灰败。
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蔫在了地上。
公公传了旨,也收下了钱掌柜的赏钱,便要回宫复命了。
陆琳琅却叫住了他。
“郑公公,这些学子聚众闹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公公微微一怔。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
竟然认得自己?
他连忙又仔细地打量了陆琳琅一番。
这才发现面前的公子竟是陆家千金。
陆宰相风头无两,他自然要卖个人情。
“按照大周律例,聚众闹事者,杖责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