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岩灵汁的汤药又苦又涩。
黎序之并非矫情之人，却也情不自禁地敛了双眉。
“很苦么？”江念辞问道。
问完，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傻。
她眨了眨眼，忽而像是变戏法般地从手心中变出了一颗饴糖。
这是在谷中试药时黎远送给她的。
黎序之呆愣了片刻。
泛白的唇边缓缓漾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细细看去，笑容里分明还带着两分宠溺。
“黎公子不吃甜食的。”
半夏忍不住开口，想要将饴糖拿走。
黎序之却快她一步接过饴糖，小心翼翼地剥开了糖衣。
他的动作很慢。
仿佛手里捧着的并不是什么哄小孩的玩意儿，而是世间罕有的珍宝。
在半夏紧缩的目光中，黎序之若无其事地吃下了那颗糖。
“甜么？”江念辞笑着问道。
黎序之亦笑，“甜。”
半夏僵硬地站在二人身旁。
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多余。
缩在衣袖中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逐渐失去了血色。
这半个月来，她一直精心照顾着黎序之，黎序之倒也算是以礼相待，可举止间却总带着一抹冷淡疏离的味道，始终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原以为世家公子生来冷情，却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这样的黎序之。
温润、柔和。
像是清晨初升的朝阳，又像是春日和煦的暖风。
只可惜，这份温柔并不属于自己。
如同波涛般的情绪扑面而来，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全部湮灭。
半夏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可她转念一想，眼前的两人明明都是男子啊！
或许是因为他们更熟稔些？
半夏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需要离开这里冷静一下。
走前，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黎序之一眼。
可黎序之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半夏落寞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
江念辞也收了药碗，站了起来。
“别走。”
黎序之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念辞的手，又猛然缩了回来。
“抱歉。”
他望着江念辞。
眼里带着自责。
自责自己不该唐突了对方。
江念辞有些挣扎。
可也不过一瞬，她便坚定地回握住了黎序之的手。
四目相对。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也什么都不需要说。
许久。
江念辞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黎序之的手背。
“再睡一会儿吧。”她低声劝道。
黎序之执拗地摇了摇头。
他不敢闭眼。
他怕眼前的一切都不过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美梦。
梦醒，便全都散了。
江念辞难得见到这般孩子气的黎序之。
她轻轻叹了口气，承诺道，“放心。我不走。”
黎序之依旧不肯。
直到江念辞恼了，他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汤药里有安神的成分。
不多时，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念辞也倚着床小憩了一会。
夜间，她是被黎序之灼热的体温烫醒的。
“黎序之？序之？你怎么了？”
江念辞大惊失色，想要叫半夏进来看看，可黎序之虽然烧得不省人事，却依旧不肯放开江念辞的手。
江念辞没有办法，只能用衣袖蘸着不远处脸盆中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黎序之的额头。
黎序之仍然没有好转。
甚至连呼吸都微弱了起来。
“黎序之，你醒醒啊！”
江念辞摇着黎序之的手。
她敏锐地察觉到黎序之的体温在极速下降。
一直紧绷的心弦突然断裂。
“黎序之！”江念辞哭出声来，“你答应过我，说你会好好活着的！黎序之，你说话啊！”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水砸在黎序之的手上，他忽然缩了缩手。
江念辞心中一紧。
“序之？”她轻轻唤道。
床上的人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迷茫。
江念辞伸出五指，在黎序之的眼前晃了两下。
黎序之猛然回神，双眼逐渐有了聚焦。
只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却染上了淡淡的疏离。
他看着江念辞，又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忽而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用力地甩开了江念辞的手。
头脑传来一阵急剧的疼痛。
黎序之皱着眉头摁了两下太阳穴，这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纪夫人？”
他这样唤她。
江念辞愣住了。
明明是自己守了一夜的人，却为何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纪夫人？
印象里，黎序之只这样叫过她一次。
那是在他刚刚得知自己身份的时候了。
江念辞甚至还能想起当时黎序之那咬牙切齿的模样。
在那之后，他便一直称呼自己为江姑娘。
仿佛只要这样，他就可以忽略江念辞已经嫁人的事实。
当然了，江念辞也从未纠正过他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
当下，江念辞不可置信地望着黎序之。
“纪夫人……”
黎序之的声音更小了。
他被江念辞问得一脸迟疑，细细想来，却又觉得自己的称呼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有什么问题么？”他疑惑地问道。
江念辞摇了摇头。
黎序之的烧已经退了。
看他的精神，病也应该好了。
可就是这样平安康健的黎序之，却让江念辞束手无策。
“黎公子怎么样了？”
门外传来了半夏的声音。
不等江念辞开口，半夏便推门走了进来。
江念辞倏地背过身子。
“江公子，你怎么了？”半夏狐疑地问道。
江念辞摇了摇头，胡乱地抹了把脸。
“他已经醒了，你快替他看看吧！”
说完，江念辞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半夏越发疑惑了。
“他怎么哭了？”
黎序之摇了摇头，双手一摊，道，“你也觉得纪夫人很奇怪吧？”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对方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样。
难不成，这古代的女人还真是水做的？
黎序之想不明白。
他想从半夏这里取取经，却见半夏也瞪大了眼睛。
除了震惊之外，目光中也隐隐含了一层水汽。
“你……”
黎序之无助地张了张嘴。
半夏打断了他。
她问道，“你刚刚说……江公子其实是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