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提醒了。
楼望月现在又不是楼氏了。
和宋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最多就是客居。
人家的奴婢，是她的私人财产，想要怎么计较都是可以的。
这种时候，自然是要把一切都推到孙家的头上去啊。
巧了，她和孙家也有仇，希望孙家倒霉。
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可根本不想下手。
府里卖了太多奴仆。
也不剩多少了。
而孙家，是她现在得用的奴仆。
而且，孙大还是账房，轻易发落不得。
何况只是为了个小丫头。
她抬了抬松垮的眼皮，警告道，“陈妈妈，莫要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孙家和你有仇。这些小心思。还是收起来的好。上次发卖不得力的奴才，没有落到你家头上。已是念了旧情，好好当差，不该想的别想。”
她看着陈妈妈已经跪在了地上，趴在她的脚边，面色才缓和了许多。
“去吧，请少夫人进来。”
陈妈妈不敢再说话了，立刻去请人。
老夫人果真是不信任她了。
她这个人，只要是信任的时候，说什么她都信。
不信的时候，多说一个字，都会疑心重重。
宋府，怕是呆不了多久了。
之前便已经预料到了，还找了后路，可没想到又亲手葬送了。
她远远看着在院门口等待的楼望月一行人，苦涩地笑了笑。
总归是判断失误。
赌错了。
宋老夫人瞥了眼白术满脸污浊血迹，眉头紧皱，扫了眼刚提上来的大丫鬟。
大丫鬟会意，欠身道，“少夫人，这位妹妹满身污秽，奴婢带她去清洗吧，恐吓着老夫人。”
楼望月冷笑一声，“若是祖母胆子小，怕是也镇不住这些个欺上瞒下的下人。再说，要吓也已经吓着了。”
老夫人递过来的梯子，她是不会下的。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还想和稀泥，让她吞了这份委屈，不明不白地过去么。
老夫人狠狠皱眉，索性也装模作样了，恼怒地说道，“不过是下人之间的一些小事，你是打算同我闹吗？”
“下人倾轧，祖母更应该严惩不贷，否则满脑子的心思都在磋磨人上头，还怎么好好做事。”
听她一口一个大道理，甚至教她做事，当家做主几十年的老夫人怎能听得进去，心烦至极。
“你别忘记，这府里，还轮不到你当家做主。”
楼望月面色一僵，随即冷淡道，“宋老夫人说的是。”
宋老夫人一惊，这是将她和宋府分离开来了。
对于楼望月这个孙媳妇，她是这个志在必得的。
不过几句口角，一个下人，她当真会有退却之意？
不，应当不可能。
她做那么多事，得了自由身，却还是回到府里，不就是想嫁给老大么。
宋老夫人不想低头，叫她觉得老大的续弦非她不可，免得为了个下人，就跑到养寿居闹不休。
“何必如此生疏？”宋老夫人叹了口气，“就算你和老大的事儿不成，也唤了多时的祖母，瞧瞧你，怎的如此容易动怒？”
她等着楼望月询问为何亲事会不成。
可她只是淡淡地摇头，“不成便不成吧。我只是出去一日，将院里的人托付给您照看，就照看成了这样，连个交代都没有。再嫁一次，也无非是重蹈覆辙，受人轻贱。”
油盐不进，只要公道的态度，令老夫人恼火。
“好好好。”她道了几个好，冷声说道，“既然你起了别的心思，老身也不强留。反正，老大也未必肯娶你，也不必费心说服了。”
说话间，将宋世诚送来的信，交给了楼望月。
楼望月挑挑眉，打开看了一眼。
宋世诚还真是不愿意，只道于理不合。
不过，这信的落款，是二十日之前。
那时，他还不知道楼家即将被迫捐钱的事。
待他回来，便又会是不一样了。
楼望月神色淡定，随手将信递给养寿居的丫头，“彼一时此一时，当初，老夫人对我这门亲事，也不是十分愿意的。”
语气笃定，拆穿了宋老夫人的装腔作势。
宋老夫人眼神微冷，“你道老大回来便非你不可？他平步青云，即便是没有你也无妨。凭你的身份，嫁给他亦是高攀。”
“还没嫁呢。”楼望月爽快接话，“咱闹也闹了，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丫鬟，不是谁都能动的。我只想知道，这事是祖母的主意，还是下人私自作为？”
“楼氏！”宋老夫人高喝一声，胸口起伏道，“狂妄。”
楼望月目光沉沉，欣赏着她的怒容，须臾，才笑了起来，“我有狂妄的资格，你敢动我吗？”
宋老夫人心头一梗，脸色僵硬。
还真的不敢。
她在皇后面前的面子，竟然能直接销案，还有那桩交易。
倘若，对皇后娘娘交易的人动了手，宋家危矣。
动不得，还得哄着。
她才会拿下人发泄不满。
没想到，楼望月看似蠢笨，实则早已洞悉，才敢不给她面子。
宋老夫人也不装了，她冷笑道，“既然你清楚这些，还来同我逢场作戏，莫不是闲的无聊。”
“自然不是。”楼望月眯着眼笑，像是偷腥了的猫儿，透露着几分狡黠，上扬的嘴角带着嚣张，“我曾说过，我的目的你从来都没有变。不过，老夫人不愿意给我体面，也不能怪我。”
宋老夫人闻言，微凉的手脚回暖了一些。
她是真的担心，楼望月心里跟明镜一样，却还要虚以委蛇，怕是要找机会对宋家一击即中。
毕竟，山匪的事，很难让人释怀。
她既然还是如此说，想来是真的喜欢老大了。
可也在逼迫她，要惩罚孙家的人。
不亚于逼迫她放权。
低了这个头，以后的宋府，再没有她当家做主的资格了。
她心里不忿，可想想宋家的状况，多了几分惘然。
曾经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如今人丁凋零，奴仆都没了几个。
养一府的人，她殚精竭虑，也算是甜蜜的负担。
她看着掀开的帘子，一眼便看到院里，为数不多的枯叶掉落，被风打了卷，浮浮沉沉，最后落在了地上。
罢了，既然楼望月有这个脑子，现在也堪堪配得上老大。
而她，也垂垂老矣。
让她当家做主，自个儿颐养天年，有何不可？
就算楼望月对她有气，真成了宋家的媳妇，谅她也不敢对她这个老人如何。
虽这么开解自个儿，可面子依旧放不下，迟迟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