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刚听姜家要将晨雾要过去，尚未来得及做决断，便听说赵氏来了。
“不见”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她已经带着人闯进了内室。
宋老夫人脸色阴沉，半点都不想和她周旋，直言道，“我已经一退再退，你还想如何？别忘了，我是你的婆母，还有没有规矩？”
虽然早就撕破脸了，若非为了府里的荣耀，两人谁都巴不得谁去死。
今日将管家权交到了她的手上，晚上就如此做派。
赵氏笑盈盈的，“老夫人莫要生气，事急从权。”
不等老夫人说话，便看向一旁垂首立着的晨雾，“不知晨雾姑娘可同你说了？姜家打算将她要过去伺候楼望月的事儿？”
宋老夫人眯了眯眼睛，“我若是不给呢，你当如何？”
人是她的，赵氏想拿过去做人情，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她没想到，晨雾不声不吭地，做事竟然那么得楼望月的心。
就是可惜了。
不是家生子，在府里举目无亲。
去了楼望月的身边，控制不了。
赵氏当家做主，急慌慌地想和姜家交好，还是这么个态度，她怎么可能轻易将人送出去。
她板着脸，赵氏依旧不慌不忙，也没半点儿媳对婆母的惧怕。
连母亲都不叫了，又如何会怕她生气？
“老夫人，我知会你一声，那是看在你是长辈，现在我才是当家的夫人，里里外外应当是我操持。”
赵氏看着老夫人越来越沉的神色，继续说道，“晨雾虽然是跟在您身边长大，可我记得，买她的银钱，是走公中的账吧？”
既然是公中出的钱，那便是宋家的银子，谁是当家夫人，自然是有权利支配的。
况且，跟在老夫人身边久了，她难不成忘了，晨雾的主子是宋家所有人，不单单是她的。
宋老夫人气得伸出手指着她，“你这恶妇！”
她嫁过来多年，娘家犯事的时候，嫁妆抽来卖去，用来打点，所剩不多的嫁妆，现在已经和宋家融为一体。
虽然后来拿公中的钱又补了两个铺子，其余零碎的东西，已经和宋家不分你我了。
尤其是宋老太爷过世，她头上没了能压着的人，自然将宋府视作自个儿的，更不会将银钱分开。
没想到会被赵氏拿出来说事。
偏生有理有据，合该如此。
还以为她会维持表明的恭敬，为了昌盛繁荣，轻易将管家的权利交给她，没想到这就下她的面子了。
赵氏睨了她一眼，“老夫人，话别说那么难听。你说我恶毒，那诚儿成了什么人？府里的账，我都查过了，府里的开销对不上，岭南那边每年都有支出，只有这才几年没了。你希望我将这事抖出去？”
老夫人嘴唇嗫嚅了下，她当真忘记了这件事。
也没想到，孙管事那个不成器的，居然还把以前的烂账留着。
她的娘家人，没死的都流放到了岭南，还剩几个侄子侄孙，那样艰苦的地方，自然是要救助一二的。
这就是这几年，不知怎么的，那边没了消息，也就没送过去。
居然让赵氏拿住了把柄，倘若传了出去，她偷偷支了宋府的银子去接济娘家人，还是没过明路的，不用想，名声会有多难听。
诚儿若是得知她偷偷摸摸地送银钱，也会对她有看法吧？
赵氏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呷着，欣赏她绛紫色的神色，心里涌上了几分痛快。
当初她在小宋府说莞莞爱撒谎的时候，没想过今日吧。
管家，自然是要先查账。
托楼望月福，老夫人得罪了孙管家，还有二管事表忠心，她都不用点灯熬油的查账，就有人把重要的账翻好递给她了。
风光了大半生，即便是落魄了，依然能作威作福。
到她该得报应的时候了。
若非儿女的大事要紧，她可不会让夫人还能端坐在此。
不过，某些时候，活着，也未必能比死了痛快。
宋老夫人盯着她，想起她刚进府是谨小慎微的模样，敬茶都全身紧绷，给府里的人见礼，几句玩笑般嘲讽的话，她都能脸色苍白。
哪怕是好多年前，趁着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给她撑腰，做了几年当家夫人，也没这么嚣张的。
没想到，住了几年的佛堂，让人招架不住。
她忍了这口气，冷笑道，“不就是要晨雾去给你做人情么，给你就是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宋家也没几个主子，当同心协力才行。你别再逼我，否则……”
赵氏不置可否，将茶杯放下，“谢老夫人割爱。”
她对晨雾招招手，“你且收拾东西，去姜府吧。你的卖身契，等你家主子给你上户籍的时候，会一并给你换了。”
奴隶自然有户籍，不过是跟着主子的。
若是没有户籍，即便是就这么出府，没有户籍开路引，她哪里都去不得。
唯一能去的，就是姜府，找楼望月收下她。
晨雾也没含糊，在陈妈妈艳羡的目光下，给宋老夫人磕头，“这些年，多谢老夫人的栽培教诲，奴婢铭记于心。”
再多的，她自然有也不敢承诺，也不可能承诺。
按道理，她要离开旧主，以赠人的体面方式离开，宋老夫人应该打发些什么东西，以示荣宠，也全了体面。
她却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场面话都懒得说。
她在生气……
晨雾犹豫都没有，就磕头告别。
吃了她这么多年的饭，一点感恩的心思的都没有。
晨雾也不理会她，只看着赵氏，“多谢夫人。”
赵氏倒是赏了几颗银稞子，加起来得有二两重，嘱咐道，“去了那边，也要用心伺候。得了空，也能回来看看。”
晨雾也不傻，她的这份体面，不是源于本身，而是姜家和楼望月给的。
她接了，真诚地说道，“若是夫人不嫌弃奴婢身份低微，倘若主子给了空闲，定然会回来看看。奴婢在宋家生活十来年，也有许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场面话，她也会说。
实际上，她什么都割舍得下。
只有独自一人，哪里过得好便去哪里。
虽然生活了十几年，每日都在惶恐中度过，哪里还会想回来。
不过，事儿还没成，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