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从县差役吐得脸色青白,瞧她一身行头应是要下场,好心劝道:“阮姑娘,那地儿你还是莫去了,交给咱县衙老仵作吧。”
“也不知那地下埋着啥,石板碎了,露出的东西恶臭无比……一汪汪的黑血都发绿了…”
“干我们这行儿的都习惯了,无妨的。”
阮钰谢过差役好意,含了苏合香丸,戴上口罩、护手,换上鹿皮靴,毫不犹豫攀着堆叠的砖块下至甲字号地基。
地基由一块块平整的石板铺就,石料取自白云山,致密,石板与石板之间以三合土粘结,大火高热导致石板挤压皲裂。
县衙差役掘开碎石板表层堆积的厚厚碳灰,方发觉石板下渗出的黑红血液。
可能凶手自己也没料到,焚烧白云寺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将渗出黑红血液的碎石板搬开,石板下全是湿哒哒的血泥。
一旁跟下来的老仵作伸手抠出一团泥巴在手中捻了捻,道:“血未完全变色,应是近期埋在地下,三合土密实不透气,石板下埋着的土层里又加了炭灰吸纳尸臭。”
“若非这大火,这地下埋着的化作白骨也未可知,凶手心思缜密,看来我们是遇着大麻烦了。”
“凡事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我不信抓不住他的尾巴。”
阮钰双眸深深盯着面前方寸之地,提着箱笼的手攥出青筋,倾身朝着老仵作行礼,恳切道:
“小女习验尸七载,学的是对尸体的了解,对凶手心态把控远不及老行人您,还请您不吝赐教。”
“依老身之见,这凶手,应当不止你说的夺人气运那么简单,一张流于表面的符纸只是一个指向。”
老仵作满是褶子的脸上带着惋惜,“人心复杂,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求不得,都会让人癫狂……你若想了解凶手的想法,只能用我们手里的刀,让死者开口。”
“严老只教你验尸,不教你凶手企图,是他知道,真相永远不在活人手里,活人的嘴只会说谎,但是死者不会,他们的一切都是真相。”
谢云亭赶至甲字客舍看向阮钰,此刻深思凝神的她仿佛和往常生出了不一样的变化。
少女像初生的笋,向着想要生长的方向,完成人生不同阶段的蜕变。
他抬手制止身后跟着的差役上前,待一老一少谈完,方沉声吩咐:“将所有客舍,掘地三尺。”
随着一层层石板和土层被撬开,甲字客房地底掩藏的罪恶显露人前。
地基正中挖出了六具不同腐烂程度的尸体。
其中四具尸体皮肉均腐烂消解,只剩下森森白骨。
一具尸体被驴皮皮革包裹,皮革和尸体一同腐烂,黑红发绿的尸液将尸坑土层浸得发黑,裸露出的尸体周身全是蠕动着的蛆虫,黑色白色的虫蚁在尸体腹腔口鼻穿梭。
待差役揭开盖在尸坑上的木板,将第六具尸体从尸坑中抬出,包裹尸体的驴皮大幅膨胀,阮钰让众人远离,握着剖尸刀一瞬划开驴皮。
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飘散开来,驴皮内黑血混着蛆虫淌流一地,皮革内露出的尸体四肢和躯体大幅膨胀,如韦囊盛风,尸表发黑,仿佛下一瞬就会爆开。
废墟内此起彼的呕吐声不绝于耳。
阮钰咬牙忍下胃里翻腾的恶心,拧眉仰头看了看天光,看向谢云亭,“劳王爷遣人寻日光照射之地挖出四口可容尸骨的地窖,地窖内堆放柴炭,
将地窖四壁烧红,待除去炭火,泼入酒两升、酸醋五升,趁窖里升起热气之际将四具尸骨分别放置地窖中,盖上草垫。”
“约一个时辰后差人唤我验骨。”
“好,”谢云亭听着像是要蒸死者尸骨,未问阮钰缘由直接吩咐差役去办,见她和老仵作开始验看腐烂的两具尸体,他亦上前静立一旁。
想到阮钰曾避开众人用白雪一遍遍搓洗摸过尸块的双手,再见她此刻镇定有序的手法,坚定的眼神,谢云亭心中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攥紧。
检查完尸表外貌和伤口,阮钰手执剖尸刀灵活剜出死者桡骨和耻骨判断骨龄,看向一旁记录的老仵作道:
“甲号尸,男,身长五尺,骨龄三十,驼背,尸体膨胀呈肪胀相,尸表发黑,死亡时间在十日前,左胸有刀伤,深五寸,衣袍绣纹为百凤楼定制穿丝祥云纹。”
“乙号尸,男,骨龄二十三,身长六尺半,面容腐烂不可辨,左手掌三角骨有骨痂,生前左手受过伤,死亡时间在三十天前,左胸有刀伤,深五寸半,衣袍为云阳书院学子服。”
“两具尸体死亡方式一致,只是尸身上未发现白云寺福袋,”阮钰双腿发麻,脱去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抬眸见谢云亭伸到面前的手,她向一侧避开恭敬道,“卑职身上满是污秽,莫惹王爷一身尸臭。”
谢云亭未收回手,搀扶着她走至一旁歇息。
看着远处杵着木棍佝偻着背的老仵作,他温声道:
“待此次归了燕京,本王会向陛下进言,提高仵作俸禄,各州县衙门老仵作可申请留任所属衙门,教习新人。”
阮钰闻言怔怔地看着身旁人,谢云亭深得皇上看重,他既肯为仵作说话,此事定能成。
她忙放下手中提着的箱笼,将卷起的长袖捋平整,双手平举朝着谢云亭躬身郑重行了一个大礼,“阮钰替众行人谢过王爷。”
“监察百官,体察民情,是都察院的职责,你无需谢。”
谢云亭目光落于她平举于额前纤玉般的十指,少女十指柔细透着樱粉,纤细的脖颈生着白软绒毛,他喉咙下意识滑动。
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攥紧,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奔来的差役,谢云亭声音带了几丝喑哑,“蒸骨的差役过来唤了,去吧。”
“是。”
阮钰将验骨所需的红色油纸伞抱于胸前,垂首朝着谢云亭躬身告退。
经此一遭,她对瑄王的恭敬多了几分真诚,若是他不觊觎她的手,她还挺乐意同他共事。
古寺青松下,谢云亭看着水汽袅袅的废墟中那一抹撑着红伞的窈窕背影,他攥在身后的手渐渐松开。
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眉头拧成了川字,沉声吩咐藏身于树梢的暗卫,“去燕京,将薛御医请来,不可让任何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