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颤抖着身子，紧咬的牙关发出咔擦声。
姜松岩蹲下身，和乞丐的目光平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总觉得眼前的乞丐，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乞丐慌忙遮面，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
随后他放下手，让自己的长相暴露在姜松岩的眼中。
“高叔？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让……自己成了这副模样。”
说完，忽然想到什么：“那天倒在官道上的，是你？”
被姜松岩叫做高叔的男人，低低哀道：“是我，小公爷，是我。”
他泣不成声，身子再次缩成一团，推开姜松岩要扶他起来的手，愧疚道：“小公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国公爷，我就是个罪人！”
姜初好不知在何时走了过来。
视线从乞丐身上移到姜松岩身上。
程敏川顿了下首，站在她身旁：“李神医给你开的药，你还在吃吗？”
姜初好找回来后，便一直吃着李神医给她开的药。
“嗯，在吃。”
李神医说她药吃完了，记忆应该就能找回来。
“还在用自己练习针灸吗？”
姜初好笑笑：“江公子，不是说在甘州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不回去没关系吗？”
程敏川垂眸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一套金针，李神医让我给你的。”
姜初好低头，没立刻收。
她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在看李神医写的医书，至于针灸……
用李神医的话来说，想要学好针灸之术，无论是银针还是金针，都是器，而他技术已然娴熟到顶，不需要这些外物加持。
倒是点评了她一句，说她要想学会针灸，刻苦练习是一方面，一套好的针器是锦上添花。
眼前的金针，分明就是他假借李神医之手，自己替她找来的。
程敏川又往前送了送，低声道：“拿着。”
“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帮我看看胳膊，它好像抬不起来了。”
刚和黑衣人对战的时候，无暇他顾，如今一切结束，才察觉到正在养伤的右手，持续不断隐痛。
姜初好深深的看了眼没事儿人一样的程敏川，伸手接过了金针。
“谢谢。”
程敏川眼中有笑，嘴角却没动。
她没说什么替我谢谢李神医的话，想必是知道金针其实是他送的。
“高叔，为什么你说自己是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大壮悔恨，匍匐在地上嚎道：“对不起小公爷，护国公是被……奸人给害死的，是我，是我对不起他！”
姜松岩瞳孔放大，扯住他的衣领：“你把话说清楚一点儿，什么叫被奸人给害死的……”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很恐怖，高大壮眼里全是畏惧和恐慌，大口呼吸着：“护国公……他就死在我面前，他为了救我……”
姜松岩抓着他衣领的手松开，转而掐住他的脖子：“他救了你，可你却害死了他！”
这是何等的讽刺！
“小公爷，我知道我是罪人，我……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真的，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从战场上死里逃生，为了能活下去，吃树皮，挖草根，可这和心上的煎熬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战友将他围住，眼中流出血泪，质问他，为什么不下地狱来陪他们。
都是罪人，凭什么他还活着！
可就算是被恐惧日日折磨着，他也没有勇气去死。
被掐的喘不了气，双手却垂在身侧，不去挣扎。肺部勉强有新鲜空气灌入，他歪着嘴说。
“那日，两军对战，战况紧迫时，有士兵说在小凉山的范围发现了蛮子的踪迹，怀疑敌人想从侧面袭击关内的百姓。国公听后，立刻召集了一支小队去小凉山，也包括我在内。”
“其实那支小队人人都心知肚明，小凉山根本就没有蛮子，只有田将军的人马设下的埋伏。他想让国公爷去死，而我们，被田将军用钱收买，是去收割国公爷性命的侩子手。”
“一无所知的国公爷在临死前，替我挡了一刀，我也因此没有死绝，侥幸活了下来。”
“小公爷，你杀了我吧，是我对不起国公。”
姜松岩眼睛红的滴血，像一头凶残的野兽，咆哮，语无伦次：“你该死！你当然要死！”
“你不光要死，你还要跪在我祖父面前忏悔！”
“高大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祖父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百姓，可你们，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害死我的祖父！”
“为什么要帮田孝重害死我的祖父！”
“但凡……”
但凡前往小凉山的路上，有一个人良心发现，将小凉山有埋伏的事情告知祖父，他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掐着高大壮的手收紧，看着他的脸颊因为憋气而通红，姜松岩理智全无。
“放手，你不能杀他。”
身后，有个人抓住他的手腕。
姜松岩挥手甩开，回头愤怒道：“为什么不可以！他该死啊！他害死了我们的祖父……”
“初好，他害死了我们的祖父啊！”
姜初好泪眼婆娑，在姜松岩失控的那一刻，她恢复了记忆。
她想起了一切。
仰着头，嘴唇微颤，将泪水逼回去。
然后蹲下身子，抱住痛哭的姜松岩，在他耳边耳语：“哥哥，祖父因他而死，但真正杀死祖父的，是田孝重。”
“我们报仇的对象，从来都不是高大壮……”
无人知道她在说这句的时候，心是如何在滴血。
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也想将地上的高大壮大卸八块挫骨扬灰，甚至这些，根本不能解她心中的恨意。
可是……
她必须要忍住！
姜松岩哭过之后，心绪也平静了下来。
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程敏川的跟前，眼神冰冷道：“长帆兄，你是端王的人，今日又被你知道我祖父之死的秘辛，我不想这件事儿被其他人知晓，所以……”
他知道，那么端王一定也会知道。
和端王交好是一方面，参与党争又是另一方面，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儿，被端王要挟，受制于他。
程敏川望进他的眼眸中，那里杀机尽显。
他没动，视线越过姜松岩，看向姜初好。
“你恢复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