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别抄了,吃饭吧。”
姜松岩推开佛堂的门,抬眼,姜初好在伏案抄写经书。
笔锋遒劲,写完一句后搁下笔,她挺背,挂在肩上的长发柔顺的垂落下来。
她不紧不慢的放下卷起的袖子,将毫笔投入笔洗:“来了。”
姜松岩看着这样的她,心里不得劲儿。
“妹妹,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上。”
姜初好一脸不解,嘴角带着柔柔的笑:“我不难过。哥哥,你怎么会认为我难过呢?”
说完,从他身前绕过,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姜松岩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叹出一声惋惜。
确实,程敏川从一开始的策划就是他来吸引田寿重的注意。
他带着妹妹走后,让姜松岩带着精卫乔装打扮上了另一艘船,又安排人了另外两队人马搅乱浑水。
他让姜松岩和另外两支队伍时不时泄露出一点儿痕迹,借此分散田寿重的注意。
又故意将自己这行人的踪迹隐藏的很深。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的手段,让田寿重以为自己找对了。
程敏川越是隐藏,田寿重越是认为自己找对了路子,反而对真正的姜松岩视而不见。
那日,码头暗杀,周遭风声鹤唳,百姓躲藏在家中自危,又有重兵把守。
无奈之下,姜初好和唐福带着读书人将这潭浑水搅得更乱,最后成功登船。
可看到的却是程敏川带着玉冠,脚旁尸身遍地,举着染血的长剑,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场面失控,暗杀的官兵见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姜初好冲过去,双手死死抓住船沿,探出半边身子看着翻涌的河水,黑沉沉的水面上是粼粼的月光。
没有人影浮出水面,她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
唐福向天空射出一枚信号,不久后,几个人跪在他面前:“唐管事。”
他看了看姜初好,越俎代庖道:“下水搜寻,一定要把主子带回来。”
“是!”
几人正要入水,姜初好松开抓着船沿的手,垂在两侧握紧冷道:“不用了。”
说完下船,背影透着决绝和失望。
唐福和几个手下面面相觑,不懂她为何会转变的这么快。
毕竟他落水的那一刻,姜初好身上爆发的慌乱和害怕是真的。
可为何……
现在又不让他们下水。
手下齐齐看唐福眼色,分明在说:还找吗?
唐福攥拳用力甩了下胳膊,看了眼河面,点点头。
随后立刻去追姜初好。
姜初好走的并不快,可从她凌乱的脚步中能够看出她此时的心一点儿都不静。
上岸骑马直奔酒楼,长街上,有更夫打更,一慢一快,打了三下。
戍时到了。
还是原来的包厢,姜初好推开门,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程……哥哥。”
来人转身,姜初好看清是谁后立刻改口。
心中那个一直不肯落到实处的猜想终于在看到姜松岩的那刻,和程敏川一起坠入黑沉沉的河水中。
他多聪明啊!
足智近妖,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
姜初好摇头,笑着笑着脸上落下两行清泪。
“妹妹。”姜松岩快步上前,田寿重派人刺杀程敏川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程敏川死了,河里没有打捞到他的身体。”
“对不起。”
姜初好上前抱住了他。
她现在很冷,冷的手脚发凉,一颗心仿佛被寒冰冻住,不住的从姜松岩的身上汲取温暖。
“哥哥,我冷,好冷好冷。”
姜松岩看着她这样,心里也难受的很。
程敏川骗了他。
他只说四支队伍搅乱浑水,可没说他会以身入局,更没说他会死……
唐福在此时敲门,进门的时候飞快的抬头看了姜初好一眼,她眼圈发红,脸颊上还有泪水。
“主子,节哀顺变。”这句话不光是对她说,也更像是对自己说。
程敏川这个主子啊,心硬的同时也装着慈悲。
他和蒋分,赵朝晖等人都是乞丐,是程敏川为他们提供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时的他才多大?都还没及冠,却蹲身弯腰问他们要不要活,只有这一次机会。
人人都称赞江东程氏是士族第一大家,却无人可知这全部都是他的功劳。
外人眼中花团锦簇的程家,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是他将程家一点点重塑,才有了现在的光景。
姜初好背对着他,故作镇定:“可是有事儿?”
唐福偏过头,声音沉重:“姜主子,您曾经让我家主子办的事儿,已经成了。”
“刚刚花楼那边传来消息,田寿重死了。”
田寿重死了,这个消息太好了!
姜初好明明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难过。
姜松岩却皱着眉,拽着她的手腕:“妹妹,你让程敏川杀田寿重了?”
姜初好点点头,扯着嘴角:“嗯。”
“因为我无法忍受他伤害你。”
“这么大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姜松岩怒视着她。
姜初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道的笑:“因为给哥哥说,哥哥一定不会同意我的做法。”
“我没办法,只能求助程敏川,他说他会帮我。”
“哥哥,现在田寿重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威胁你的安危。”
姜松岩看着这样的姜初好,心底生出一丝无力。
与此同时,还有对她产生的愧疚。
确实如妹妹所说,自己不会同意杀死田寿重。
虽然他害死了祖父,但自己一定会用正确的手段来为祖父报仇。
就是因为妹妹了解他,所以在田寿重安排人暗杀他时,被仇恨和愤怒迷住了眼,一心要田寿重死。
祖父没了,自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
她会这么做,为的是谁?
因此谁都能斥责她冲动不计后果,但唯独那个人不能是自己。
“抱歉,是哥哥没用。”
这一夜,姜氏兄妹俩都睡不着。
看着月亮静坐到天亮。
两天后,水路改陆路,第三日,一行人入京。
姜松岩入京的当天就进宫谢了恩。
身边将他遇上的两次暗杀都和至崇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