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风水师?
南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答应了江子显,到时候陪他去地下拍卖会看看,同时打算哪天再去一趟江家。
当时她为江景淮强行续命半年,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半,现在又有他病重的风声泄露出去,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像是有人在背后玩了些什么手段。
她第一反应就是崔不释,他之前放话说要跟自己抢功德,但跟这件事好像又不太能扯上关系。
最主要的还是她自己现在因果缠身,搞不好还会遇到什么变故。
然后她又不自觉地想到了祝澜之。
自从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之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南棠觉得这也算是件好事,对她和祝澜之而言都是。
毕竟他们本身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的交集结束,祝澜之治好腿恢复正常生活,自己继续玄门的事,互不干涉,皆大欢喜。
或许是因为睡前思虑太多,她这一夜睡得并不算安稳。
第二天醒来,就看到手机上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备注是住家二少,说是下午要来颐江这边,想约她出来,聊聊关于姓刘那家人的事。
知道她在颐江不奇怪,但知道她的私人号码就很奇怪了。
只不过还没等她反问,那边又弹过来一条短信。
“托人找江家少爷要的联系方式,希望南大师不要觉得我冒昧。”
他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南棠也没有继续深究,直接询问地址。
“南大师您来定,我必然准时赴约。”
最终两人还是直接约在了老六杂货店,一来是足够私人,二来南棠实在懒得出门。
住家二少本人比视频连麦时显得要成熟一点,穿着很低调,但举手投足间,都自带一种贵气。
“南大师您好,初次见面,我叫苏锦。”
他很客气地向南棠招呼道,然后掏出一张正面人像照,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个人,就是我今天的来意。”
照片应该是好几年前的,边缘处稍微有些泛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背后还残留着干涸的背胶。
上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还穿着高中校服,表情稍微显得有些腼腆,看着镜头微微抿紧嘴唇。
“他叫刘保保,是刘家唯一活下来的人,现在在精神病院,这些情况您应该已经了解了。”
南棠看着照片,眉心微微拧起。
“颧骨才起,肤色润泽,辅角成棱,仓库皆平。光从面相上看,他本该是一生富贵顺遂才对,至少不该经历这种家破人亡的事情。”
“所以南大师的意思……他真是被风水所害吗?”苏锦有些疑惑地追问道。
“要我实话实说的话,那就是不一定。”南棠摇了摇头,“风水这种东西,更多做为辅助,虽然对人有影响,但不至于造成这种后果。”
“更何况动的还是阴宅,对活人的影响又要削弱一层。不是说完全做不到……但说句难听的,有能力这样的风水师,不会特意来害他们一家。”
“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苏锦闻言随之陷入沉思,过了好半天才费解地开口问道:“所以……还有别人在后面捣鬼?”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十有八九。但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手段,需要见到刘保保本人,才能看出端倪。”
南棠放下手里的照片,抬眼与苏锦对视:“所以苏先生,你又为什么在两年多后,突发奇想,要为一个远房朋友的远房亲戚……讨回公道呢?”
她嘴角微微挑起,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审度着面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
苏锦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黝黑深邃的眸子,眼神不自觉有些闪躲起来。
“这……”他嗫嚅着开口道,“这是我的私事,应该不重要吧?”
南棠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戏谑起来。
苏锦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就在他准备转移话题的时候,就听她噗嗤一下笑出来声来。
“当然。”南棠拖开椅子坐下来,双腿自然交叠,看起来姿态惬意的样子,“我从来不会关注这些,你给钱,我办事,做生意嘛,讲究一个在商言商。”
苏锦看着她的样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保险起见小心翼翼地开口,再次试探她的口风。
“所以南大师这是答应帮忙了?”
“不严谨,苏先生,你可千万别把生意和人情弄混了。”南棠掏出付款码,往苏锦面前一拍,“一口价十万,增项另算。”
按照苏锦所说,刘保保一个月前病情加重,从老家那里转院到颐江,现在就在第三精神疗养院。
“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精神不太稳定,对外界攻击性很强。”苏锦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
“实际上我并不建议直接去见他本人,而且医院那边,说不好会不会同意外人进……”
“别的精神病院不好说,但这不是在颐江吗。”南棠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苏先生你说巧不巧,我对那里可熟,就跟回家一样。”
苏锦的表情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哈,那……那南大师的人脉很广啊。”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今天就一起过去看看吧。”南棠特别果决地做了决定,“毕竟他见到你本人过去的话……应该也会很激动哦?”
精神病院现在的院长叫赵恺,还不到四十岁,也算是年轻有为。
他提前就接到了南棠的电话,得知她要回来看看,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那……那个,南大师啊,这又不逢年又不过节的,你说你怎么这么客气啊?”
他一边寒暄,一边给旁边的医生护士疯狂打手势,步子迈得飞快,白大褂的衣摆在他身后高高扬起,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刻意把嗓音扯得巨大,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信息。
南棠要来了。
整个精神病院瞬间一阵兵荒马乱,护工领着在院子放风的病人,扭头就往病房走,反复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出门。
“我听到了,院长说南大师要回来了。”一个精神老头咧开缺牙的嘴,“南大师真要回来了?”
赵恺在旁边简直两眼一黑,揪了揪头顶不太富裕的头发,企图再争取一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南大师……非回来不可吗?”
南棠搭着苏锦的顺风车,听电话另一头的动静,愉悦地轻笑起来:“你想断我财路啊赵院长?”
赵恺认命地叹了口气。
“但你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再给病人算命。”他义正言辞地强调道,“也别给他们驱邪。”
“行了行了,之前逗你玩,就你还当了真。”南棠把话题扯回正事上,“前段时间,你这里是不是转来一个叫刘保保的病人?”
“刘保保?”赵恺对他算是印象深刻,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对,是有这么个人,身体有残疾,还有点躁郁症和妄想症。”
“不对,你问他干嘛?”他紧接着警惕起来,一本正经地质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这不是他一个朋友,托我给他看看嘛。”南棠安抚道,“放心吧,人家跟我一起来的,我肯定不会乱来。”
但事实证明,南棠在赵恺这边的信誉基本为零。
虽然答应让她见刘保保,但前提是让他本人,还有刘保保的主治医生全程陪同。
好巧不巧,这个主治医生又是个熟人。
“张医生,好巧啊,上次见面还是符家的宴会呢,没想到一转眼符家都没啦。”
南棠十分熟稔地跟张贺打招呼。
张贺脸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勉强,从纸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啊……对,也是可惜啊哈哈。”
苏锦在旁边跟局外人似的看了半天,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反应过来,南棠和这医院关系匪浅。
“南大师,刘保保他……”
“啊对,这位就是刘保保的朋友吧?放心,具体的事情,南大师已经跟我们交代过了,一会儿有护工直接带他来院长办公室,你们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行。”
赵恺开口插话道,语气相当客气,但话里话外,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几人在办公室里等,每个人都心思各异,像是怕尴尬似的强行搭话,结果反而显得气氛更加尴尬起来。
好在刘保保很快就被带来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他有些艰难地撑着拐棍,在护工的搀扶下走进来,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南棠下意识地看了眼他左边半截空荡荡的裤腿。
“为什么不坐轮椅?”她开口问道。
回答她的是张贺,只听他用平静的语气叙述道:“他在车祸之后,对车这种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心理阴影。不仅是轮椅,只要任何与车轮相关的东西,都会引起他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刘保保始终低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具雕塑。
略长的头发垂下来,将他的表情尽数隐匿在阴影里。
实际上他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周围的一切仿佛与他毫无关联,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刘……刘保保?”苏锦尝试着向他靠近,并开口轻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企图吸引到他的注意。
似乎有些成效。
刘保保的肩膀微微颤了颤,有个几不可查的抬头的动作。
但他随即又停了下来,防御性地塌下脊背,摆出拒绝交流的姿态。
“没用的,他好像不记得人。”张贺摇头说道,涉及到专业的事情,他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可靠。
“现在还在初步治疗阶段,我的建议是不要刺激他,以免产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苏锦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但他还是放弃了与刘保保沟通的打算。
“还能治好吗?”他满脸认真地转头看向张贺,“他本身的遭遇……钱不是问题,哪怕有一点好转的可能,也算我对刘家有个交代了。”
“这……不好说。”张贺摇了摇头,“他的情况比较复杂,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还有在那场车祸里,脑部受到的伤害。”
“我们也只能说尽力,结合他转院前的情况……”
“没关系,反正我这次也不是为了给他治病而来。”
南棠打断了张贺的长篇大论,自顾自地走到刘保保面前,俯身看向他几乎瘦脱相的脸。
赵恺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见南棠伸手,撩起了刘保保略显杂乱的刘海。
露出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下青黑一片,几乎完全没有眨眼的动作。
“刘保保?”
南棠在脑海里,将这张脸与之前照片上的人重合起来。
“刘保保,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吧?如果你想再见到你的父母和哥哥……”
一双瘦削苍白的手猛地抬起,用力钳住南棠的手腕。
刘保保的眼底闪烁着异样的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南棠的脸。
“你说什么?”
他显然是很久没开过口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回了正常的语调。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人?骗子……又一个要害我命的骗子——”
他的双手越来越用力,手背上青筋隆起,指甲深深嵌进南棠的手臂,在皮肤上留下几个醒目的弧形指痕,几乎掐出血来。
南棠脸色半点不变,制止了赵恺他们上前的动作,语气波澜不惊地反问:“是你找的吗,那个风水先生?”
刘保保沉默下来。
他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迷茫和无措,过了好久,像骤然反应过来一样,猛地甩开了南棠的手,形容狼狈地瑟缩在沙发里。
“不……不是我……”他像是急于证实什么一样,拼命地摇着头为自己辩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眼底猩红一片:“骗子,都是要害我命的骗子……凶手是谁?凶手……”
他陡然安静下来。
赵恺提心吊胆地看着他,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就不该听南棠的鬼话,就不该把人带过来,现在弄的疯上加疯,再严重点就算医疗事故……
突然一阵压抑的怪笑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沙发上的刘保保竖起两根食指,撑着嘴角用力向两边勾去,扯出一个最大弧度的微笑。
“是我呀。”他阴涔涔地盯着南棠,“是我,我才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