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棠的问题,让刘保保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像是顾忌着些什么,惴惴不安地揪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我……我不确定……”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迷茫:“我没有任何证据,我只是猜测,但当时风水师是他帮我请的,迁坟也是他先提议的……”
“没关系,就当是普普通通的谈心好了,刘保保。”
南棠刻意放缓了语调,用温和的语气循循善诱,莫名让人感到信服。
“告诉我他是谁?放心,我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擅自为别人定罪。”
刘保保怔怔地注视她,仿佛被蛊惑一样,目光逐渐变得涣散起来。
然后他突然咧开嘴,有些痴傻地嘿嘿笑起来。
“不能告诉你……嘿嘿,不能说。”他蜷缩起自己的独腿,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随即又重新恢复成刚进办公室时的样子。
“不可以……”他动作夸张地竖起食指,紧紧贴在嘴唇前面,做出噤声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也骤然变得阴森诡谲。
“他们在他手上,好多血,还有火……噗嗤噗嗤噗嗤,然后——”
“BANG。”
他比了个爆炸的手势,紧接着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南棠看着不省人事的刘保保,眉头皱得死紧。
现在也说不好,到底是他精神有问题,还是身体有问题,总之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所说的“他”是谁,被抓住的“他们”又是谁,这些线索不明不白地纠结在一起,就像刘保保身上错综复杂的因果线,就算是南棠,一时间也没法理清。
但继续问刘保保,显然是不现实了。
确认过人没什么大问题,南棠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赵恺在外面早就急疯了,门刚开一道小缝,就迫不及待地闪身冲了进来,结果一眼看到一动不动的刘保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厥过去。
“你……你你你……”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指向南棠,好不容易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你对他下了什么毒手?!这才过了几分钟!人家满清十大酷刑,都没你的手段高超!”
南棠自知理亏,开口安抚道:“赵院长你要冷静,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很快就能醒了。”
“我信你个鬼!我再信你,我就是个棒槌!”
赵恺着急忙慌呼来了张贺,让他赶紧把人带回病房,同时没忘记直截了当地给南棠下了逐客令。
“某位姓南的前病人兼护工,我,赵恺,以院长的名义劝诫你,赶紧的回去吧别逮着我们一家医院嚯嚯了成吗?”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了,整个人显得无比真诚:“他们得了精神病就已经很可怜了,南大师,求别再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了。”
南棠没想到他这次受到的刺激有这么大。
“他真的没事,只不过……”
“没事没事,还能喘气呢我知道的。”赵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但是抛开他这一茬不提,就说医生吧。光是张贺,就被你整出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之前是哪家的什么宴会来着?人家差不多给他绑去的,非说是要见见你,回来就病了半个多月,一直到现在,身体都虚得慌。”
南棠知道他说的是符家晚宴那次。
她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手指,就着血迹在上边画了一道完整的符,然后塞到赵恺手里。
“病气入体,阳虚阴盛,你让他把这个压在枕头下面,过两天就能恢复了。”
说罢,她也没管怔愣在原地的赵恺,随意抹去手指上残留的血迹,转身往外走。
“那个……等等!”
赵恺突然开口叫住她,盯着她还在冒血的指尖,有些懊恼地搓了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情绪上头,我……”
他越解释越乱,最终自暴自弃般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你别太放在心上,当初你师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
“没关系,赵院长。”
南棠扭头看着他,微微挑起嘴角,半张脸背着光,隐匿在阴影里。
“你受师父所托,在那种情况下收留我五年。所谓知遇之恩,早就还清了。”
这一趟找人,可以说是有点收获但不多。
南棠再次搭着苏锦的顺风车回去,望向车窗外唰唰闪过的街景,心情莫名有些不太美丽。
“所以是进展不顺?”苏锦主动寻找话题,打破车内过于尴尬的气氛,“但我觉得,刘保保本身精神问题……问不出来什么,也算是意料之中。”
“在你的意料之中,但在我的计划之外。”南棠垂眼摩挲着手指上的创口,感受着压迫之后传来的阵阵钝痛。
“所以苏先生,你的网名为什么要叫住家二少?”
她的问题跳跃性太强,以至于苏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不明所以地反问道:“这……有什么奇怪吗?”
“没什么奇怪,只是我有点好奇罢了。”南棠有些疲惫地仰靠在座椅上,“既然是二少,也就是说,你上面还有个哥哥或者姐姐?”
“我说话直,还希望你不要介意。但从你的面相上来看……你父母应该只有你一个儿子才对。”
苏锦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回答道:“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在我出生之前,他们还收养了一个,也就是我大哥。”
“他叫苏绣。”
苏绣?
南棠略一挑眉。
这名字本身没什么,但把这种明显偏女性化的名字,放到一个男人身上,那就相当有点意思了。
“是绣花的绣?”她再次确认道。
“对,绣花的绣。”苏锦并不意外她的疑问。
“一开始我也感觉到奇怪,但按照我父母的解释,大哥他当时是被当成女孩子领养回来的,后来才发现这个乌龙,但名字已经叫习惯了,干脆就没有改。”
南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倒是有些新奇。”
“只不过我大哥他确实身体不好,常年在外面疗养,正好和刘保保家做了一段时间的邻居。”
苏锦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整个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洋溢起愉悦的微笑。
“后来刘家就搬了,我大哥和刘保保比较熟,私下还会联系。”
“后来刘家出事,还是我大哥帮忙运作,送刘保保入院的。这次转院,也是听说颐江这边技术更加成熟,想着能不能让他稍微好转一点。”
“你大哥没有来看过他吗?”南棠突然问道。
苏锦摇了摇头:“没有,精神病院这种地方……倒不是我有歧视,但我大哥需要静养,他身体受不得刺激。”
“本来他说一定要看看刘保保的情况,被我们给硬劝住了。本来事情都过去了,前段时间又突然吵着要查真相,我也只能答应……”
说到这里,苏锦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找南大师你来帮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么说来,你大哥他是突然知道了些什么?”
苏锦瞬间就更加无语了,甚至一时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哪儿是突然知道了什么,他说……他说刘家人给他托梦来着。”
“你说这都死了多少年的人了,托梦?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多少沾了点离谱……”
“托梦。”南棠若有所思地说道,“倒也是个好办法啊。”
苏锦一愣,表情逐渐变得困惑起来:“南大师……你要干什么?”
“已知现在只有刘保保这一个突破口,既然他从生理上没办法说些什么,那就采取直击灵魂的方式吧。”
南棠越规划越觉得这方法可行。
“苏先生,麻烦把刘保保的那张证件照借我,至于之后的事情……”
“我希望可以一切顺利。”
颐江市第三精神疗养院。
刘保保被送回病房,在张贺和护工关门出去的瞬间,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半点看不出精神有问题的样子。
他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突然直挺挺地坐起身来。
他侧耳仔细听着外面走廊上,医护人员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还有另一个混杂在其中的缥缈声音。
“接受我的梦境联结,刘保保,我送你去梦里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