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屏屏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睡了个全须全尾的好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南棠的眼神直接就变了。
“所以你不是搞封建迷信,而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睡眠充足的钟屏屏整个人显得特别阳光,过长的刘海被撩上去用发卡卡住,露出她清秀姣好的五官。
“一开始我还做梦来着,具体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梦到了一具骷髅,还怪可怕的。”她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不过后面就正常了,我发誓,我快一个多月没睡这么香过了。”
所谓梦到的骷髅,自然就是谭枫月。
南棠本来还提防着别的东西,但后半夜安详得甚至有些诡异。
莫名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钟屏屏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休学重读也没事,以后这学校里,姐们罩着你!”
南棠:……
也是离谱。
怎么一觉睡醒像换了个人格。
但不管怎么说,钟屏屏愿意跟自己接触,倒也省了不少事,别的不说,至少安全方面是有保障了。
两人有一节早八的专业课,南棠头一次正经感受这么浓郁的学习氛围,很新奇地听了十多分钟。
然后就开始疯狂犯困。
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疯狂背古籍的时候,南有道在旁边拿腔拿调地诵读,抑扬顿挫的跟催眠曲差不多。
“南棠,南棠。”
钟屏屏余光瞥见她快睡过去了,暗戳戳地用胳膊肘捣醒她,压低声音提醒道:“别睡啊,这老师贼凶,一会儿扣你平时分了。”
南棠精神稍微有些恍惚,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不温不火地应了一声,用力按了按眉心提神。
钟屏屏一副感动到不行的样子。
“谢谢你,看你困成这样,昨天晚上不会守了我一夜吧?”
南棠不知道她自己脑补了些什么,倒也没解释,打起精神抬头看向讲台上,暂停下来喝水的精瘦老头。
他的目光相当犀利,在啐茶叶沫子的同时,缓慢地扫视着下面的学生。
然后他的表情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南棠斜前方的一个男生。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玻璃底面落在讲台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某些同学!”
他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不要以为到了大学,上课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们是来学知识,不是来混日子的!”
“都自觉点,我不希望直接点你的名字!”
全班学生被他凶得鸦雀无声,钟屏屏猛地坐直身子,心有余悸地抬眼瞟了瞟他,确定他说的不是自己。
南棠倒是没多大感触,托着下巴,顺着老头的视线,有些奇怪地打量着那个男生微微颤动的背影。
他身体抖动得很有节奏,像是卡着音乐节拍,头埋得很低,单手捂着耳朵,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老头盯上了。
“第三排最左边那个男生!非要给脸不要是吗!”
老头眼看他没有半点悔改,反而越来越旁若无人的样子,脾气瞬间就炸了,怒气冲冲地向他走去,抬手一把拽开男生的手,揪下他遮住的半边耳机。
男生的身体猛地一滞。
他保持着低垂脑袋的姿态,两边肩膀刻意耸得很高,看起来就像是脖子缩进去一样。
紧接着,他再度颤抖起来,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近乎到了抽搐的程度。
“嘿,嘿嘿……”
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古怪的笑声,然后笑声戛然而止,他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段曲子。
稍微有些跑调,但依稀能听出来,是徐倾辞的那首,她在睡梦中坠落。
钟屏屏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他……他不会中邪了吧?”
“中不中邪的不清楚,但多少是沾了点精神障碍。”南棠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句。
男生的行为无异于明晃晃的挑衅,老头着实被气得够呛,喘着粗气,伸手要拽他起来。
但手指还没接触到男生的衣服,突然一股巨大的斥力,将他整个人几乎撞飞了出去。
被南棠云淡风轻地抬手捞住。
“老师,要注意人身安全啊。”
她语气恳切地说道,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男生的手腕,手指用力一错,只听嘎嘣一声脆响,直接给它拧脱了臼。
男生手指骤然脱力,紧接着一枚闪着寒光的锋利刀片掉落下来,被南棠倒手接住。
变故发生得太快,大多数人半点都没反应过来。
钟屏屏目瞪口呆地愣在座位上,甚至都不知道南棠刚才是怎么瞬移过来的。
“你……你……”
老头心脏病都快犯了,看看南棠手里的刀片,再看看男生扭曲红肿的手腕,一口气没缓过来,两眼一翻,当场就昏了。
南棠:……
钟屏屏:……
学生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教室里瞬间鸡飞狗跳,充斥着尖锐的爆鸣声。
那个男生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跟傻了似的站在那儿,维持着原本用刀片偷袭的姿势。
他依旧哼着徐倾辞的歌。
“嘿嘿……嘿嘿……”
他怔怔地盯着南棠,另一只完好的手做出捏刀片的动作,然后缓慢凑到颈动脉的位置,反复划拉起来。
在歌声里,他颇为沉醉地闭上眼睛,两颊浮现起病态的红晕。
一直到救护车把两人拉走,钟屏屏都始终处在状态外,整个人除了懵逼,只剩下迷茫。
“刚才,刚才……”
“看来现在大学生的压力确实很大,教授的压力也不小。”南棠颇为感慨地说道。
钟屏屏一时语塞。
这是压力大不大的事吗?
“他听的也是徐倾辞的歌,这倒是很巧。”南棠幽幽地开口道,“看到他刚才自杀的样子,有什么想法没有?”
钟屏屏知道她的意思,稍微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脑袋。
“我不知道……我那什么的时候,不会也这么吓人吧?”
“吓不吓人的另说,随便伤人那就是他的不对了。”南棠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掌心里的刀片,“从美工刀上卸下来的,刀口很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杀。”
钟屏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玩刀啊?很危险的。”
南棠略一挑眉,从善如流地放下刀片。
“保安和辅导员都来了。”她转头向门外走廊看去,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急匆匆跑过来的一堆人。
“这种情况,没人来才不正常吧。”
钟屏屏没忍住吐槽道,察觉到教室里气氛的异样,扭头看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以南棠为中心,周围一圈都空了,除了自己,没一个学生敢靠近她半点。
眼看着颤颤巍巍地在角落里缩了一圈人,鹌鹑似的。
教室门口,辅导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等把气喘匀,几乎破音地大吼一声:“刚才是谁动的手?!”
南棠特别有担当地举手示意:“是我。”
“但从严谨性的角度出发,我不是动手,而是救人。”
辅导员对南棠的身份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个学生的特殊性,毕竟是校长特意关照过的,瞬间头疼地拧紧了眉头。
“祖宗诶,跟我去办公室里说说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他很是心累地叹着气,目光触及钟屏屏,又是一阵欲哭无泪。
“这次你没……”他十分委婉地问道。
“没有,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南棠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
辅导员现在脑子快炸了,还记得要安抚其他学生,摆摆手示意南棠先跟保安走。
钟屏屏原本打算一起,但被南棠直接拒绝了,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离开。
保安是个瘦高个的男人,帽子有些过于宽大了,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身形年纪应该不大,但就是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
南棠从他身上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瞥见他左手背上的黑痣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是贾鸣的师弟?”
她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特别直接地开口问道:“他那边想方设法在找你,结果你在这里做学校保安?”
保安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冷声冷气地开口:“什么假名真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棠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然是他的师弟,还跟他换了命格,那么你也姓贾?”
保安沉默片刻,突然停下脚步,十分笃定地看着她说道:“你见过他了。”
“明人不说暗话,你在这里,总不至于真就做一个平平无奇的保安吧?”南棠探究地打量着他,“所以是为了什么?也是连环自杀的事情吗?”
她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在他侧颈处,漏在衬衫领外的半截眼睛的刺青,瞬间了然地点了点头。
“崔不释?”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在给他做事。”
又是长久的沉默。
保安有些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将刺青基本遮住。
“我叫贾信。”
南棠:……
只能说不愧是贾鸣的师弟,光听名字就很配套。
“崔不释他不至于也在这里吧?”她突发奇想地问道,但随即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对,如果他也在的话,就没必要再让你过来了。”
“这次的连环自杀,崔不释的一个朋友是受害者之一。”贾信并没有隐瞒,“光凭我们在暗处,很难查到源头,只能用这种方式跟玄门合作。”
“真难得,他居然还有朋友。”南棠嗤笑,“也是这里的学生?”
贾信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南棠真心实意地叹息一声,然后正色道,“只不过既然是合作,那总要展现出你们的诚意吧?”
贾信言简意赅:“信息共享。”
南棠摇头:“不够,你们能查到的,我稍微花点心思也能查清楚。”
“那你要什么?”贾信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头,神色掩映在帽檐的阴影之下,显得有些阴郁。
南棠稍微思忖片刻:“我要你——”她拉长了语调,一个大喘气后继续往下说,“告诉我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找你迁过坟的,一户姓刘的人家?”
贾信半点不意外她的问题,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刘保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你倒是半点不想为你的伪龙报仇?”南棠戏谑道。
“死了一个还能养下一个,但跟你硬碰硬的话,怕是没命活到后面了。”贾信十分坦诚地说道。
“刘家,我记得,有人给钱要换他们一家的命。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你这就有点明知故问了吧?”南棠语气平淡地反问。
“雇主的信息,我不可能告诉你。”贾信果断地拒绝道,“违背订下的契约,是要遭天谴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职业道德。”
南棠倒也没强迫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干脆换了个要求。
“或许你想见见你师兄吗?”
贾信深深地看她一眼:“这就是你的……”
“是你的诚意。”南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贾信垂下眼帘迟疑了许久:“可以,原本也该到我去见他的时候了。”
直接跟他这边挑明了合作关系,趁着辅导员还没来,南棠抓紧时间联系了下秋姨。
对面没明说对于这场合作的态度,直接甩过来一个压缩文件包,打开之后,是分类整理好的死者资料。
光这所学校就有四个,也难为他们把消息压得这么死,没在学生中引起太大恐慌。
“所以崔不释的朋友是哪个?”南棠有些好奇地问道,最终在贾信的指引下,点开其中一个女生的档案。
她叫刘滢,是研二的学生,左脸上有一块暗紫色的胎记,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阳光开朗,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混球挑朋友的眼光倒是向来不错。”南棠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的死因。
自缢。
她用一根皮带绑在床头的栏杆上,活生生勒死了自己。
南棠大概算了一下时间,那时候崔不释还被锁在塔里,不然应该是能救下她的。
“所以有怀疑吗?”她问道。
“只是猜测。”贾信点了点头,“或许你已经发现这个巧合了,这些人的共同点,他们都在听徐倾辞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