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信显然耐心告罄,强迫性地揪起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
年轻人本就瘦弱,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两只脚尖虚虚地踮在地上,有些吃力地昂着头。
一问在旁边默默吃瓜,眼看着冲突愈演愈烈,快要真的搞出人命了,没忍住发出“嚯”的一声。
转头看看好像并没有人在意自己,他怕真打起来,自己很容易就被误伤,于是转头飘飘忽忽地下了崖壁。
南棠没阻止,任由他消失在视线范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
旁边的两人依旧在对峙。
“别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师兄到底在哪儿?”
贾信提起手臂,作势将他往崖壁边缘处拎去:“你最了解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会不会真的把你扔下去。”
随着他越来越往前,年轻人的大半个身体都悬空在崖壁之外。
身下传来的海浪声像是阵阵催命符,风带着咸湿气息,慢悠悠吹过他的后颈,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不敢往下看,双脚竭力地往崖壁上探去,但根本就无济于事。
几块松散的碎石被他踢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滚落下去。
感觉到贾信骤然开始放松的手,年轻人彻底慌了,猛地用双手拽住他的手臂,涕泗横流地哭嚎起来。
“我错了贾信,我真的错了,我没想真的把他骗去那里,我看你们都是同行,以为就是单纯的……我不知道他们要让他做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余光突然瞥见南棠,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眼神陡然就有了光彩。
“对了,你找她!她肯定能算出来你师兄在哪儿,她知道的,她一定知道的……”
南棠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来,一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你付钱吗你就让他找我,死到临头,慷他人之慨倒还是那么起劲,怎么就显着你了呢?”
他的话让贾信手臂瞬间紧绷,反应了差不多有三四秒,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个畜生!你骗了他什么?!”
年轻人被狠狠掼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呕出一滩血来,瘫在那里好半天没能动弹。
“我没有……我说我知道你在哪儿……”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绝望,祈求地看着旁边冷眼俯视自己的贾信:“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我不知道那些暹罗人要用活人炼降头术……”
贾信的呼吸骤然一滞。
愤怒到极致,他反而变得平静下来,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露出微笑。
“降头术?”他语气幽幽地反问,“你看到了?”
年轻人没有出声,但他脸上的惶恐,还有不住躲闪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回答。
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半跪半坐在地上,身上蹭上了血污,显得分外狼狈。
贾信蹲下来与他保持平视,伸手摁住他的脑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说,你看到了什么?”他像是累了,声音放得很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声。
南棠默默地站在旁边看戏,心血来潮顺便算了一卦,结果相当了然,贾鸣已经注定没有半点活路了。
年轻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嘴里腥甜的血腥味刺激着他,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我……我看到……”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张着嘴突然卡了壳:“我看到,看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脑袋开始迅速膨胀,像被吹足气的气球,最终嘭的一声骤然炸开。
无头尸体瘫软下去。
红红白白的脑浆飞得到处都是,贾信躲闪不及,被兜头兜脸溅了个正着。
南棠离得比较远,眼疾手快地给自己加了个光罩,没沾到身上,但也被这过于抽象的画面,恶心了个够呛。
“玩降头术的果然重口,这种断子绝孙的损招也能用得出来。”
她没忍住吐槽了一句,抬手往尸体的半截脖子上拍了张符,禁锢住刚从骨头缝里冒出脑袋的肉粉色蠕虫。
“想开点,你师兄命中有此一劫,也算是之前不做人事的报应吧。”
南棠一边说着,一边去查看那只蠕虫的情况,手伸了一半,突然意识到江子显那边好半天都没动静了。
“坏了,把他给忘了,不会吓出什么心理阴影吧?”
南棠腹诽着转头看向对面崖壁。
然后就发现,人已经不负众望地再度昏死过去。
顾珂就站在他旁边,还保持着手刀砍人的姿势,注意到南棠的视线后,她深藏功与名地背起双手,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南棠:……
也行吧,总比吓昏过去要好。
旁边的贾信依旧半蹲在那里,神情怔愣地盯着地上的尸体,甚至连脸上的血都忘了擦,任由它稀稀落落地滴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能算到吗?”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干涩喑哑,“哪怕还有半点可能性……我师兄还活着吗?”
南棠向来不会自欺欺人,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贾信早就知道答案,情绪镇定得可怕,了然地点点头站起来,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不到半米,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换了他的命。”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垂着脑袋,发出压抑的低笑,越笑越夸张,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南棠看着他的背影。
她本来想问他,为什么贾鸣这么执着于带他回师门,他又为什么始终不愿意与贾鸣见面。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在贾鸣离开后,南棠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那具尸体上。
被符封住的蠕虫定格在那里,粉粉嫩嫩的样子,乍一看居然还有点可爱。
蠕虫的表面长着半圈古怪的灰黑色纹路,像小半只展开的蝶翼,显然并不完整。
但毫无疑问,年轻人的死与这只虫子脱不开关系。
有之前对付那种黑壳虫子的经验在先,南棠这次并没有贸然动作,而是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和构图,给眼前血呼啦啦的场面拍了几张,又凑近了尸体,给脖子断口处的蠕虫,来了个清晰的大特写。
然后她把照片一股脑地发给秋姨。
收获一连串的问号。
还有一连串的省略号。
还有一连串的六十秒语音。
“什么情况?你在哪儿?颐江这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你又给我找了什么事?”
“怎么能叫找事,这明摆着就是连环作案,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热心市民罢了。”
南棠干脆利落地甩过去一个定位:“而你,我尊敬的玄门席座,你总不会对这种恶劣事件放任不管的吧?”
事实证明,玄门的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不过半个多小时,秋姨安排的人就赶到了这里。
还是个熟人。
陈老道捋了捋手里的拂尘,看着这边的血腥场面,纵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哪儿来的邪门歪道,下手居然如此狠辣?”
“跟降头术有关,暹罗人。”南棠将贾鸣和贾信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陈老道听得一阵唏嘘:“换命之术,逆天而为,施术者本人需得混淆因果,方可蒙蔽天机。”
南棠没想到能从他这里得到解释,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所以他们才会彼此换命?”
“与一般的换命之术不同,施术者的换命限制更多,你说贾信不见他师兄,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那贾鸣为什么又在找贾信?换命的限制,他不应该不清楚吧?”
“那就是他们师兄弟间的事情了,我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陈老道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继续开口:“本来也该是玄门的好苗子,可惜走错了路,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那暹罗人的事情,玄门打算怎么办?”
“不瞒你说,自从玄门大劫过后,南面一直都不算太平,只是没想到,这次他们居然把手伸到了这里。”
陈老道在说话的同时,掏出一只特制的透明瓶子,将蠕虫小心翼翼地引入其中,举着瓶子观察半天,确定蠕虫还活蹦乱跳之后,将瓶子重新塞回口袋。
“这件事情,你暂时就不用插手了,席座会安排别人处理的。”陈老道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明天有雨,早点回去吧。”
剩下的时候有陈老道收尾,南棠眼看着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与对面崖壁上的顾珂会合,合力把昏过去的两人拖上车。
再看到祝澜之仿佛死透了的样子,南棠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吐槽。
“多有演尸体的潜质啊,往地上一躺,就半点不带穿帮的。”
车也是秋姨安排,特意接他们回去的,开车的是个很健硕的男人,左眉尾处横亘着一道足有五六厘米长的刀疤,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凶神恶煞。
南棠直接坐在车后座,大概检查了一下祝澜之的身体状况,除了一些剐蹭留下的青紫,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江子显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毕竟有顾珂一直跟着他,想出事都不容易。
但南棠依旧隐隐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无意中忽视了。
“是直接去颐江吧?”司机突然开口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按这个定位走。”
南棠调出手机导航,司机草草地暼了眼屏幕,也不知道记没记住,又重新把头转回去。
“这地方很凶。”他一路开出这里的小道,突然开口说道,“而且很奇怪,之前都没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你也懂?”南棠稍微有些意外,毕竟她没从司机的身上,感受到半点玄门中人的气机。
“不算懂,我还没正式入门,现在属于考察期。”司机摇了摇头,“我叫陈志远,反正证已经考下来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师父就是陈老道。”
南棠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意思。
现在的玄门,跟她理解中的玄门好像不太一样。
稍微有点抽象。
毕竟至少在五年多前,他们是不需要考什么玄门从业资格证的。
“我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按理说这地方的安保力量应该很强才对,但实际上在我赶来的时候,基本完全看不到人。”
“如果是害怕逃走的话,不至于走得这么干净。所以,我怀疑……有人在组织他们。”
“很大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是死者的人。”
听着他的话,南棠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之前的一个细节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朱聘。
她记得他沾了血的手。
但既然这里没有绑别的人,祝澜之和江子显又都没怎么受伤,那么他手上的,到底是谁的血?
越想越不对劲,南棠犹豫了下,还是给陈老道发了条消息,提醒他关注一下一个叫朱聘的人,只不过陈老道应该一直在忙,过了很久才回了个孤零零的“好”。
江子显和祝澜之是在半路上醒的,江子显醒得稍微晚一点,骤然睁眼,看到活生生能喘气的祝澜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露出见了鬼的古怪表情,吓得脸色煞白一片,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紧张兮兮地拽着南棠的胳膊。
“小……小姨,他……他他他不是死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避着人,瞬间就引来祝澜之略显沉郁,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注视。
南棠也稍微有些无语,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傻了吧,什么死不死的,做什么梦呢?”
她笃定的样子,让江子显甚至都有些自我怀疑起来:“但我真的看到了,他都没气了。然后当时你还在对面……”
“是你在做梦。”祝澜之突然开口插话道,“或者是我在练龟息功。”
江子显:……
南棠:……
倒也大可不必这么自证。
陈志远开车开得很稳,等赶到颐江市的时候,还没到晚上十点。
南棠刚想说打算好好休息下,没想到突然接到了陶潜的电话。
原本南棠还以为是要说徐倾辞的事情。
然后就听陶潜语气严肃地冒出来一句:“南大师,或许你听说过走进玄学科学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