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鬼手甩出去的瞬间,祝澜之试图伸手拽住南棠,但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就被一道特制的金属长链束缚住。
崔不释出手极快,连带着顾珂也被死死封印在功德罗盘里,气到原地发抖。
“所以说功德是个好东西。”他笑眯眯地拉着长链的另一头,把祝澜之扯到自己身边。
“别生气,祝先生,我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他撩开衣摆席地而坐,兴致十足地盯着被封死的锁龙井。
“看在我曾经也算救你一命的份上,安静点,姑且陪我一起等她上来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确实让南棠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她没想到,当初直播里自杀式袭击的飞头降,伏笔居然一直埋到了现在。
鬼手把她拖到井底后,就悄然消散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她手腕上的蛇形黑纹,依旧顽固地印在那里,甚至越来越清晰,仿佛深入骨髓。
这东西在她体内潜藏已久,就连她都没察觉,直到刚才鬼气侵袭,才被彻底激发出来,直接封住了她的所有气机。
换句话说,现在的她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崔不释只是想逼自己进井,不会再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看来多半是暹罗人的将计就计。
“等我出去再跟你算账。”
南棠紧了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而打量起自己所处的井底。
光线很暗,但不是完全一片漆黑,井壁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特殊藓类,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奇特荧光。
暂时没看到什么别的通道,好像仅仅是一口直上直下的枯井而已,脚下踩着的是一滩半干不干的淤泥,但并没太多异味。
井深大概十五六米的样子,上方彻底被青石板封死了,就连光都没办法透进来,按照南棠目前的处境,基本断绝了从井口出去的可能。
“但愿祝澜之没事。”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而靠近井壁,仔细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暗道。
好在机关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找。
她拨开一块凸出的石头,随即便听到咔哒一声脆响,一扇半人高的矮门在她对面的位置,自动弹开一道缝。
推门而入,她有些艰难地挤过那条需要侧身通过的岩石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座极为空旷的地下洞穴,粗壮的钟乳石柱悬挂而下,表面闪烁着梦幻般的细碎莹光。
她的脚步声反复回响,层层叠叠地重在一起,一瞬间像是有许多人涌进了这里。
在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光线太暗,南棠走近了才发现,这原来是个破败的坟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杵了一块被腐蚀殆尽的木板,隐隐能看到上面残留的字迹。
……之墓。
除了这座无名的孤坟,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也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锁龙。
南棠稍微有些失望,还隐隐有种被欺骗的不爽。
就这?
崔不释这货费了这么多心思,兜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送自己下来看一座野坟?
他没这种闲情雅致,那么只能是坟有问题了。
南棠没怎么犹豫,对着那块充当墓碑的板子拜了两拜以示尊敬,然后撸起袖子开始挖坟。
上面的土很松,几乎轻轻一拨就散了,她没费多大劲就刨出了一个小坑,透过这里,能看到下面埋着的简陋棺椁。
甚至都算不得是棺椁,仅仅是几块木板拼凑在一起,勉强钉成了个能装尸的盒子,从木板的缝隙间,依稀可见草席上杵出来的断茎。
没有尸臭味,这多半还是个衣冠冢。
南棠的动作微微一顿,偏头瞟了眼旁边的残破的墓碑。
“生前多风光,人死了还不是随便卷个铺盖,连根骨头都没捞到。”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重新埋头挖土,没一会儿就扒拉出了完整的棺材。
棺盖很薄,看得出来制作过程相当匆忙,裂纹遍布,已经肉眼可见的快要损毁了。
土从木头的裂纹里掉落进去,在棺材底部散了薄薄一层,覆盖住里面平铺的一套藏蓝色道袍。
道袍的前襟处破了个洞,用拙劣的针脚打着补丁,上面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海棠。
南棠面无表情地拆下补丁,掸干净上面的土,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手腕处传来格外明显的束缚感,蛇形黑纹像活过来一样,迅速收紧到极限,勒得她手臂上青筋暴起。
“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哦。”南棠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些许揶揄,完全听不出她真正的情绪,“好歹谋划这么久,你是想做螳螂捕蝉的黄雀,还是鹬蚌相争的渔翁?”
过了许久。
她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缓步靠近,站定在钟乳石投下的阴影里。
宽大的兜帽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形如鬼魅。
“你就是暹罗人背后的指使者?”
南棠慢悠悠地转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最终定格在他露出斗篷外的小半截手背。
苍白,瘦削,干瘪。
这是一只属于老人的手,枯树皮般的皮肤上,不出所料,同样有一个眼睛形状的刺青。
“你错了,我们从来都不是站在对立面。”他用喑哑迟缓的声音回答道。
但他的身体应该已经很虚弱了,短短一句话,就让他不自觉地佝偻起身体,拉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起来。
“你不知道,但你注定是我们中的一份子。”
他平缓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下说道。
“我们只是需要面对面地好好谈谈。”
“用这种方式?”南棠挑眉,动作随性地扬了扬手,示意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蛇形纹路。
他沉默,整个人陡然挺直了腰板,像尊雕塑一样沉寂地站在那里。
就连过重的呼吸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晌,他才再度有了动作。
“我说过了,你不必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他在说话的同时微微仰头,抬手掀开了宽大的帽檐,就连声音也无比顺滑地变得年轻起来。
“毕竟……在挖坟的时候,你刚才是在想我吗?”
他微微仰起头。
钟乳石折射的莹光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
照亮他勾起的,似笑非笑的唇角。
南棠在看清他面孔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理智在疯狂叫嚣,但在那一瞬间,惊涛骇浪般涌起的情绪,已然剥夺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盯着他的脸。
“……师父。”
锁龙井外,崔不释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用手背蹭去滴在自己额头上的雨。
“变天了。”他畏寒似的裹紧了道袍,自顾自地跟祝澜之唠嗑,“见了鬼的天气预报,我夜观星象都比它准。祝先生,你带伞了吗?好吧,没带得相当显而易见,如果南棠再不出来的话,我们怕是要不幸地成为病友了。”
他独自絮絮叨叨,似乎根本就不需要祝澜之的反馈,整个人怡然自乐的样子,给人一种诡异的癫感。
祝澜之单手按住疯狂颤抖的功德罗盘,表情平静地凝视着锁龙井。
“下面是什么?”
“锁龙井嘛,当然是被锁的龙。”
都不用考虑内容,光听这敷衍的语气,祝澜之就知道他在忽悠自己。
不过并不重要。
看他的态度,下面应该没什么危险,至少对南棠来说没什么危险。
他没再出声,但很快崔不释又像是耐不住寂寞似的,继续开始自言自语。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刚才虽然是不讲武德地玩了一波偷袭,我也确实是没想到能这么顺利。这么大的鬼手,本来就是送给她撒气地,没想到她动都没动弹一下?”
“不正常,相当不正常。”
崔不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总不至于是为了保护你吧?不应该啊,那你也不能白白挨那一下。”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你看你一大男人,怎么这么废呢,成天地跟她后面……”
“什么?”
祝澜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皱,看向崔不释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你只放了鬼手?!”
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崔不释有些意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表情转变得过于僵硬,以至于嘴角的肌肉不自觉抽搐起来。
“说清楚,什么叫我‘只’放了鬼手?除了鬼手你还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在井里……”
他的语气越发变得急促,反手一撑从地上蹦起来。
祝澜之看着他不似作伪的反应,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动不了,她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封印。”
“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他们……那波该死的暹罗人!”
崔不释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下来,暴跳如雷地转身扑向锁龙井,冲着青石板重重落下一掌。
浓稠的黑色鬼气喷涌而出,化为一张狰狞的鬼面,咧开满是利齿的深渊巨口,向青石板咬去。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一道气息不详的血色屏障悄然撑开,阻隔在井口外,云淡风轻地挡下了他的所有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