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棠几乎可以肯定,守村人口中的南,就是她师父南有道。
但他为什么会跟秋姨一起来这儿?
而且守村人看着不太正常的样子,他刚才话里提到的外面和朝代……
“果然,又是镜里千秋。”
她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不同于之前那块碎片,这里多半是南有道刻意隐藏起来的,不管是地点还是时间,都被他强行封在了“盒子”里。
直到她破开结界。
这么看来,当初她看到那具冰棺,也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由于镜里千秋残留的感应。
“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又给我讲了一个名为桃花源的故事,他让我们留在这里,又拜托我继续守着锁龙村。”
“他设下的结界会剥离时间,他说很快就会有其他人过来,让我记得带他们去看锁龙井。”
守村人表述得有些含糊,但毫无疑问,南棠和祝澜之的到访,显然早就在南有道的预料之中了。
“你应该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守在这里了吧?”祝澜之突然开口问道,“按照你的说法,他们也是突然闯入这里的才对。”
守村人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坦然地点头回答道:“我已经活了很久了,甚至我自己都记不清活了多久,守村人是不死的。”
“因为锁龙井?”
守村人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因为龙。”
这个话题似乎牵扯到了某种禁忌,他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干脆就此噤声,做了个跟着走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往村子深处走去。
锁龙村的村民并不多,应该是常年不见外人的原因,都没主动往前凑,而是缩在院门后面,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有点奇怪。”祝澜之左右观望着,突然压低声音说道,“这里居然一个老人都没有。”
而且有些过于静谧了,给人一种诡异的,死气沉沉的感觉。
“但这些都是活人的气息没错,或许是因为镜里千秋,又或者是他们当年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南棠没看出什么明显的异常。
“我师父他们过来,显然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守村人所谓的不死,里面多半也有点玄机。”
“人做不到真的不老不死吧?”祝澜之意有所指地问道。
南棠没回答他的问题,抬眼静静地注视着前面守村人的背影。
锁龙井坐落在锁龙村的最深处,这里已经远离村民的居住地,看起来也不过是一口平平无奇的水井。
井口大概三尺见方,上面盖着一块沉重的青石板,石板表面沟壑纵横,覆盖了一层青苔,显然已经许久没被挪动过。
石板的四角分别钉着一枚手指粗细的青铜钉,生锈的锁链连接在钉子上,从石板与井口的缝隙间,没入井底深处。
“就算真的有龙,光靠这四条链子,怕也是够呛能锁住吧?”
祝澜之看着这口平平无奇的水井。
亲眼所见后,传闻中锁龙井彻底褪去了神秘色彩,显得更像是个炒作的噱头。
守村人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自走到井边,扑通一下跪下来,无比虔诚地三叩九拜。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低声吟诵着某种古老的祷文,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转头面向南棠,正色道:“我要开井了,你来帮我,但他要离远。”
“还有它和寄身在里面的东西。”
他指了指南棠手里的功德罗盘:“它们属阴,容易冲撞封印。”
倒也是合理的解释。
南棠把罗盘和顾珂都甩给祝澜之,摆手示意他离远点,然后自己站到守村人指定的位置。
“需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守村人神情茫然地摇了摇头,“南在这里又加了一道锁,他说你能打开它。”
南棠简直无语。
只能说谜语人至死都是谜语人。
南有道所谓的锁,明摆着不是字面意思,偏偏自己又什么都没感觉到,排除掉学艺不精的原因,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傻子,他唬你的。”
话音未落,四枚铜钱咻地从南棠指间飚射而出,拖着残影,堪堪嵌入井口与青石板之间的细小缝隙。
紧接着,铜钱缓慢震颤起来,竖直着顶起了沉重的青石板。
随着暗金色光晕没入其中,铜钱带着石板一寸寸飘浮起来,四根锁链随之绷直,没入黑洞洞的井口之中。
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呜呜声,听起来略显沉闷,缥缈得像是传自另一个时空,不太真切。
看到这一幕,守村人的表情有瞬间的愣怔,随即有些迫切地为自己辩解:“不对,我尝试过,真的打不开的,我看到他加了锁……”
“这样吗?”南棠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微笑,“你一个守村人,开锁龙井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卡到了某种BUG,守村人骤然僵直住,嘴角快速地扬起又落下,五官机械般的颤抖起来。
“咔……开……开……”
他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像是卡带的录音机,连带着他的动作也变得迟钝起来,在原地踟蹰了一阵之后,咔的一下彻底停滞。
祝澜之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功德罗盘已经急不可耐地脱手而出。
与此同时,顾珂从罗盘里面蹿出来,好奇心爆棚地扑到守村人身边,试探性地戳了戳他僵硬的脸。
“哎呀,我能碰到他!这是居然是器灵呀?!”
她满脸的不可思议,紧接着又无比心疼地惋惜起来:“怎么都被祸祸成这样了呀?”
“这东西居然是器灵?”祝澜之跟着凑过来,“看着跟活人好像没什么区别,就是智商低了点。”
“智商低是因为本体被毁,本质跟游魂也没多大区别。”
南棠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虚点在守村人的眉心。
金芒迅速没入,在他的皮层下方游走一圈,拖出错综复杂的淡金色痕迹,结成网状将他束缚在其中。
金光逐渐收拢,守村人的身体被不断压缩,最终化为一面铜镜的虚影。
然后咔哒一声,支离破碎。
随着镜影的消散,周围的空间也开始变得扭曲,在扭转到极致之后,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
空间碎片迅速剥落,露出隐藏在幻境背后的真实空间。
崔不释半披半套着他的东北风道袍,懒洋洋地倚靠在一棵树下。
“呦,我还以为你发现不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啊?这就奇怪了,睁着眼睛往坑里跳,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吧?”
南棠敷衍地扯了扯嘴角,跟着反唇相讥:“许久不见,倒是难得长出了个人样。我不来,那不是浪费了你为我量身定做的故事吗?”
“这么早。”
崔不释顿感无趣,泄力般地塌下了肩膀。
“传说是编的,但故事也不算十成十的假。他确实是镜里千秋的器灵,这也的确是锁龙井。”
“当年你师父和玄门的人来这里探查,就是因为井下有异动。你应该也查到了,七年前盘山县有轻微的地震,就是跟这事有关。”
七年前。
“当时你好像还没做玄门的二五仔。”
南棠对这件事有点印象,那时候南有道整个人神秘兮兮的,时不时就失踪一段时间。
当时她懒得问,没想到居然跟锁龙井有关。
“好汉不提当年勇。”崔不释没什么正形地笑了笑,“不过说起来,当初下井还是我打的头阵。”
“所以井下面真的是龙?”南棠兴味十足地追问。
崔不释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瞟了她一眼。
“拜托搞清楚我们的身份立场,真想知道的话,就自己下去看看,不然还真指望我给你喂饭?”
果然不说。
南棠企图省事失败,但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自然也算不上失望。
下去是肯定要下去的,但现在祝澜之还跟着,井里情况未知,难保这不是崔不释挖下的另一个坑。
她用余光暼了瞥旁边的祝澜之,随口就换了话题。
“你的小徒弟天赋不错,是个弃暗投明的好苗子。”
“那就让你失望了,她参加这什么直播综艺,纯属是我没拦住。”
崔不释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应该没有跟你提过我吧?”
南棠嗤笑一声:“还用她提?就她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保命手段,就差把你名字刻在上面。”
“所以你今天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想让我下井,大可不必特意跑这一趟,但如果是为了阻拦我……”
“你在脱了裤子放什么屁。”
崔不释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下衣服,难得挺直身板。
“我来推你一把。”
开口的瞬间,他慢悠悠地抬起右手,轻轻一弹指。
锁龙井下瞬间传出震耳欲聋的吟叫,四根锁链哗啦啦地快速颤动起来,像是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挣扎。
黑雾凝成的巨型鬼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井口探出,先将祝澜之重重震飞出去,又一把拽住南棠的身体,将她往井下拖去。
她下意识地并指成剑,但在出手的瞬间,体内气机骤然凝滞。
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蛇状的黑色纹路缓慢浮现出来,像是一圈手铐,将她的所有力量都禁锢住。
鬼手拖着她坠入井底。
四条锁链顷刻间崩裂,沉重的青石板重重砸落,封死在井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