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止睁开眼。
李肆:“实在抱歉,我给您拿错香了。”
说着,李肆揭开书桌一侧的鼎炉,默默换上乌木沉香,熟练地煎烤出香。
江行止乜斜李肆一眼,嗓音多了几分鄙薄,“坏事儿。”
落入李肆耳中,变得十分冷漠。
李肆听不懂,也不敢露出惊讶的表情,更不知道自己坏了江公子什么美事。
只知道刚刚这香是江公子一朋友送的,江公子一贯喜欢乌木香,他今天拿错香。
再看江公子。
他慵懒靠在梨木椅,猩红的长眸里铺了一层淡淡的情欲之色,片刻,他坐直身体提笔,眯了眯眼,那点情欲随之消散干净。
那夜的经文比昨晚多临摹了十章。
皆瘦金体。
此时,冬凝蹲在白墙脚下,手里捧碗芝麻糊吃,时不时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隔壁的人是不是爱熬夜,整晚整晚都没关灯。”
“你想请人家喝芝麻糊?”
听到吴明朗的声音,她抬头。
吴明朗手臂里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半夜还馋,下回喊我起来给你煮。”
冬凝指着厨房的门,“锅里还有一碗,留你的。”
吴明朗轻笑,“你馋,都留给你吃。”
“那我不客气了。”
几天不吃荤菜,感觉她都瘦了几两肉,明天得琢磨给她煮什么养气血的。
…
隔天。
江行止抄经律抄得累。
趁雪下得少,走去天王佛殿烧香上香。
一身简劲矜贵的黑色西服,修长的手指端稳持着三支香,参拜高殿之上的金身佛像,香火缭绕,模糊了男人英俊的侧脸。
求什么。
他无所求,敬高台,便不求。
三支香入香炉。
在他转身走出佛殿的那霎,佛像旁的明黄色门帘被一只白净的小手挑起,小姑娘另一边手抱着佛经在怀。
冬凝心里想着事,没看见江行止的背影,目光不自觉被香案上的三支香吸引,徐徐燃烧,一圈一圈升腾渺若。
是隔壁院的大人物出来烧香了吗。
这种权势在握的大人物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吗。
院外。
雪纷纷。
桃木骨柄的黑伞下,男人背影逐渐浸在风雪里,满园寂凉风雪压都压不住的气场,一派富贵骄者的存在。
江行止已经走远,自始自终没发现冬凝的存在。
他撑伞回东阁,随之,她抱经书,冒着鹅毛飞雪走回东二阁。
自始自终,两个人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小猫咪总会来半路接冬凝,不知道去哪里吃得肚子圆滚滚,一蹦一跃跟着她淋雪。
“你吃晚餐了吗。”
“喵~”
“一会有萝卜饺子,祁晏哥哥包的噢,你喜不喜欢。”
“喵喵喵….”
这回嗷嗷叫厉害了,是只贪吃的猫,隔壁院里吃一顿,她这里还要蹭一顿。
“对了,你是在寺庙出家的喵喵,吃过肉肉吗。”
猫咪不懂,只会嗷嗷叫在前面领路。
是只有趣的猫咪。
冬凝低头笑出声,视线恰巧注意到路面薄雪留下的男士皮鞋印,很浅很淡。
44码?
应该。
她以前经常见到44码的男士皮鞋。
吴明朗早早在门口等她回来,见她跨进门槛,准备好的毛巾覆在她脑袋,给她擦净发茬沾染的雪沫。
“下回记得带把伞,净爱淋雪,感冒怎么办。”
冬凝眼眸笑得清澈干净,“我刚刚去佛殿的书阁找书看,也给你找了两本。”
吴明朗抬手,食指点她额头,动作温柔。
“你啊你,总是跑出去受冷受冻,屋里有暖气,快进来。”
“我不冷,今天特意穿了两件毛衣。”她伸出两根手指,模样乖娇得的。
真的是。
谁抵挡得住她这样。
“晚餐吃萝卜馅的饺子。”吴明朗低声催促她,“赶紧去洗手,待会饭冷了。”
她喔。
兀然闻到浓香扑鼻的杏仁露燕窝的味道。
冬凝扭头看出门外,看见一和尚路过,手里提缦府宴的食盒礼盒,正快步走去东阁。
静修还要吃楼外楼的杏仁露燕窝。
寺庙的清粥小菜是咽不下吗。
隔壁这人是什么万金之躯,王族下凡吗。
花狸猫是只十分现实的喵喵,闻到味儿,已经溜烟去隔壁东阁蹭饭饭。
冬凝一想到是只墙头草猫咪,吐槽,“是我的饺子不香了吗,你明晚可别来。”
…
东阁的晚餐都是找楼外楼订餐,每日三餐准时送来。
念着有只野猫会来蹭饭。
猫咪也有一份小的燕窝,以及猫咪餐食。
李肆慢腾腾喂养,简直吃得比人好。
它明儿估计都不乐意在隔壁吃饺子。
江行止靠在门框,淡视猫咪进食。
李肆回头,偏巧对上江公子的眼神,没敢直视。
江公子流露的一双眼似在说:吃了他的,可不准再去吃别家。
李肆可劲儿喂这小东西。
这只野猫极其容易左摇右摆。
-
日子过着一两天。
冬凝开始发现吴明朗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想开口告诉她什么,又不说。
她不追问。
安安静静在大殿听和尚诵经祈福。
她总会回忆新京谭拓寺,她陪江行止身侧抄佛经的画面。
他会给她垫枕头,扇风。
满页玉律经文的背面尽是她的名字。
这回,在身侧给她垫枕头的人成了吴明朗。
她听到傍晚才离开。
东阁的江行止这时候刚睡醒,日夜颠倒。
日落时分,殿内打坐参禅的人变成江行止。
大殿的左侧案台摆满祈福灯,烛火形影闪烁,十分刺眼。
方丈见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故而解释说:“江先生,那边摆的都是祈福灯。”
说着,方丈引江行止走到案台前。
方丈将一盏歪了祈福灯放整齐,“您要请祈福灯吗,隔壁院的小姑娘虔诚请了好几盏,从门外跪到殿内,江老太太要是知道您如此用心为她请祈福灯,心中肯定欣慰。”
江行止抬手拨弄案台的莲花灯,精致小巧的琉璃盏里燃着香油,无意看到了上面的朱砂字迹和名字。
愿明朗平平安安。
吴明朗?
他冷漠收回手臂,“东二阁住的谁。”
方丈作单掌礼,“是一对情侣。”
江行止蹙眉,“情侣?”
“是情侣,他们每日清晨都会一起在后山的小径跑步,住这里十来日了。”方丈将莲花祈福灯放好,“这是小姑娘一笔一划点朱砂亲自写下的祈福,她来的第一天从第一道台阶跪到第十三层。”
江行止再次睇向案台,另一盏是秦老爷子的名字。
心中了然。
片刻,他接过李肆递来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手指,一言不发的样子实在波澜不惊。
李肆哪知道,没注意东二阁的动静。
一路跟在江行止身后回东阁。
寺庙大。
从前院回东阁绕了很长的路。
斑驳夜色。
清冷的雪悠悠落下。
“好了,不哭了。”
男人轻哄的声音交织小姑娘隐忍的呜咽声。
江行止忽而顿住脚步,抬头看着前方的画面。
昏暗的灯影在风里摇曳。
吴明朗半副身躯都在扶冬凝走路,手揽着她一边腰,身高体型的差距,如同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步伐缓慢,两个人只留下背影。
冬凝左手是坏了的手机,右手提一袋冻梨,身上穿的毛衣有一半脏兮兮。
膝盖破了皮,触目惊心的血色溢出。
他扶着她,温柔又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不小心就融化掉的宝贝。
吴明朗几乎颤着声问出口,尽是心疼在溢散。
“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