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外,前后左右各有一名捕快守着,
“药材点清楚了吗?”李明非踏进堂内,所到之处,尽是破败,地上的那一抹猩红,扎眼得很。
清点文册、校对药材的隶卒递出一张药方:“找到了一张止血的方子,里面的药材磨成粉,对治外伤,颇有奇效。”
“钱银呢?”
一旁的小捕快立刻上前回禀:“李头儿,钱银都不见了,应是歹人受了伤,没钱治病买药,便杀了大夫,拿了药材,抢了钱银,窗户边上发现了一块鞋底泥垢,像是翻窗逃走的。”
倒是跟她说得差不多。
来到窗前,李明非探出头左右看看,是条小巷,没什么人路过,不好找人了。
对了,刀。
李明非往腰间一摸,刀落在衙门了。
这是怎么了,突然间丢三落四……
“杜风,带几个人去附近找人打听,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许冲,带人去查镇上有没有受了外伤的。”
“是。”
一切安排妥当,李明非拿走了药方,出了济世堂不足五十步,被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正是李寒烟,她换了衣衫,顶着一张干净出尘的脸,比刚才的落魄样好了不知多少。
“舅舅,可是在找这个?”
那柄短刀正躺在她手里。
李明非收过刀,继续朝前走:“怎么在你手里?”
李寒烟跟在屁股后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后,李明非又问:“来找我?”
“是……也不是。”李寒烟道:“受了风寒,想抓些药回去。”
原来是身上没钱,又不好意思明说。
李明非顿了顿,这才觉得她说话时声音略微沙哑,便将身上的钱袋取下,拿了十来枚铜钱和几两碎银揣到怀里,然后将钱袋整个丢给她:“以后缺钱了就同我说,跟我来吧!”
本是想要带这个远来的侄女去最近的药堂问诊,却不想坐诊大夫临时有事出去了,只得拐了远路又换到了回春堂。
回春堂是落霞最大的医馆,人多且杂,一进门就有医童前来引路:“二位是谁要看病?”
李寒烟捂嘴轻咳了两声,笑了笑。
医童意会,冲李明非躬了躬身,指了指旁边的客座:“官爷在旁稍等片刻。”
继后引路:“请姑娘随我进内堂问诊。”
安排极为妥帖。
见到内堂坐诊的医娘,李寒烟觉得这回春堂不愧是落霞最大的医馆,想得十分周到。
医娘纱遮半面,略微点头,请客人坐下,搭脉。
“阳墙土,马齿苋白毛,升鹤粉……”李寒烟接连报了十几个药材的名字,不疾不徐地问:“请问,这些药可是治外伤的?”
幸亏记性好,老早就背下了这张方子。
医娘将搭脉的手收回,捏了毛笔,在纸上写药方:“你说的,是两副药,一副外敷,一副内服。”
李寒烟将胳膊搭上桌角,急切问道:“还请医娘赐教,这是治什么伤的?”
“内外同时用药,应是受了贯穿的刀剑或箭伤,升鹤粉乃回春堂独有药方,其他医馆……不会有。”
“多谢医娘。”
医娘收了笔,将药方双折,推至李寒烟面前:“不用,五两银。”
……谢早了!
李寒烟扯着嘴角勾了勾,肉疼得从钱袋里取出银子,放在桌上,拿走了药方。
出了内堂,没在客座处见到李明非,却在抓药台见到了。
他手里拿着从济世堂找到的药方,想必也打听到了一些,正有药童带他进了一处内堂。
李明非离开,李寒烟紧随而上,将药方递给抓药的药夫:“有劳。”
“应该的,姑娘稍等。”
药夫对着方子,攀上蹲下,拿着小秤称准了量,一小包一小包地绑好:“小火煎煮,三碗煎成一碗,一日三次,用完若还未好,再来复诊。”
“多谢。”
“共计一两五文。”
这么贵!
李寒烟刚拿出钱袋,一块碎银子砸在台面上。
“不用讨钱了。”李明非不知何时出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看李寒烟:“走吧!”
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白白浪费了几钱碎银,李寒烟心中腹诽。
出了回春堂,李明非看了看日头,已然没了光亮,问道:“知道回家的路吗?”
李寒烟见有些商铺已经在门口挂了灯,问道:“你去哪里?”
李明非不答反问:“要我带你再认认回去的路吗?”
“……”李寒烟不想争了:“不用。”
李明非用命令的语气道:“那便早些回去,若过亥时我还未归,不用留门。”
不管还有没有话,人已经钻进了人群,只能看见那半顶官帽慢慢远去。
这人……
一般不说话,只要说话,就总是带着股霸道,不容人质疑与反驳,李寒烟一时摸不准这人的性子。
实在想不通,李明是那样温婉的人,怎么会有个性格相差如此巨大的弟弟。
多想无益,李寒烟没打算回去,折身返回医馆,找到了带李明非入内厅的医童:“打扰了,我想问问,刚才你带李捕头去见了什么人?”
毕竟离开不久,医童还认得她,知道是李明非认识的人,恭敬回道:“是樊大夫,姑娘可要找他?”
“是。”
“姑娘稍等,我去问问。”医童转身而去,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姑娘,请随我来。”
这间内堂,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坐镇,见人来,只是做出请坐的手势,便不多言。
此人年纪大了,一般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把年轻时丢掉的风骨捡起来装样子,也不知道用银钱顶不顶用。
李寒烟笑着点了点头,半坐在凳子上:“樊大夫,我想打听一件事。”
老头子不急着回应,捋了好几下胡子:“刚才医童与我讲了,姑娘既是与李捕头一道,何不问他?”
嘶~
果然不好办,一出口就是个老滑头,这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李寒烟换上悲色,苦笑了一声:“前些年家父病重,幸得萧大夫妙手回春,多苟活了些时日,不日前家父过世,便想着来探望……”
说着说着,抽搭了两声,落下一滴苦情泪来,声音也多了几分哑:“却不想,不等我当面感谢,萧大夫就被歹人所害,虽为女子,却也想替萧大夫鸣些不平……”
“姑娘……”樊老头眼窝子也被感染浅了,伸了伸手,宽慰道:“姑娘大义,但……”
不等他继续说,李寒烟又道:“李捕头大义,为了萧大夫四处奔波,这等正义实在叫人钦佩,小女仰望他,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樊老头顿了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能怎么办?
“罢了,罢了,只望姑娘莫要将自己陷入险境,否则李捕头怕是饶不了我。”
李寒烟心底松了一口气,收了眼泪:“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女绝不多言。”
樊老头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
“李捕头拿了一张我开的药方来,问我是否记得当时问诊人的样貌,因为那人来时腹部插着一支箭,所以印象深刻,我便同他描述了一番。”
李寒烟激动地压上桌子:“是何样貌?”
“姑娘,你先别急,等我慢慢讲。”樊老头稍作抚慰,继续道:“那人看着三十岁左右,长了双柳叶眼,带着凶光,鹰钩鼻,薄唇,主要还少了只耳朵。”
“少只耳朵……”李寒烟自顾自呢喃了一声,又问:“那他多高,什么身形?”
樊老头仔细想了想:“大概……五尺三四的样子,身材嘛……就普通身材。”
李寒烟觉得这些已经足够了,为了以防万一,拿了纸笔来,根据描述画出了一张画像出来。
“樊大夫,您看这样像不像?”
樊大夫眯眯眼睛,思忖片刻。
“脸不够方……差点意思。”
“眼睛再凶点……”
“鼻子……小了点……”
“头发再乱点……”
一个半时辰之后,樊大夫激动地一拍桌子:“像了,像了,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