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回春堂,街面上已是处处掌了灯。
回到院子时,大门紧锁,亥时已过,看来人是回不来了。
李寒烟听话得很,上了门筏,欲回屋睡觉。
院内无光,看上去没有一丝活气。
“怎么才回来?”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人心中一凛。
抬头,李明非身姿挺拔地立在院里,映在月光中,眼神也颇有一股问罪的意味。
有门不走……
李寒烟手里挂着四五个灯笼,指头上还挂着一包蜡烛。
“家里没有蜡烛,我怕黑。”
李明非本想替姐姐好好教育一下晚归的侄女,却发现晚归的原因,竟是因为家里没有蜡烛这种小事。
他孤身一人,很多时间都不归家,所以家里没备这东西。
倒是跟阿姊一样怕黑,应该也同她一样,很在意生活细节吧……
稍加回忆后,李明非出于愧疚,接过灯笼和蜡烛,将它们组合在一起,找了梯子放在主屋门口,带着灯笼爬了上去,往梁上固定。
“这些事你不用做,明日我会买两个下人回来,要做什么就安排他们做。”
李寒烟有时候忍不住从心底夸他两句,虽然话少,但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很多事情都会想在她前面。
“不用……”
“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李明非打断道。
书?
“我不……”刚说两个字,李寒烟意识到他可能是在试探自己,顿了顿后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什么都不需要。”
李明非有些不满,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是你舅舅,要替阿姊照顾好你,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然买回来的书你不看,也是落灰,不值当。”
真是个严厉的长辈,李寒烟不由得想。
“那便寻些诗集,字帖,便足够了。”
“字帖要哪种?”
“簪花小楷。”
中规中矩的字体,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李明非瞄了她一眼,灯笼挂好,漆黑的夜里多了份光亮:“阿姊说你喜好武学,可有请师父指点?”
武学吗?
李寒烟思绪一下就被拽回那日的被袭之中,那日的尸横遍野,那日的血染江河,还有那日的那柄剑……
她陡然抬头对上李明非的双目,满眼讽刺:“武学?笑话罢了。”
下一刻,房门被紧紧扣上。
李明非在梯子上坐了一会儿,翻墙出了院。
夜已经很深,落霞地界上灯火辉煌之地不过两三处,李明非的快马停在墙边,随着马鞭的惊爆声,一人一马飞快朝北边的辉煌奔去。
两刻钟后。
城北青草河港狂沙帮。
大大小小的船连结在一起,自成一片。
除了守港的二三十人,每条船上也都配了两三个凶神恶煞之徒。
昏天黑地间,马蹄声哒哒作响,直到港口前被勒停。
守港的头头满身腱子肉,一身粗衣,手上掂着把大刀,认出来人是李明非后,丢了刀迎上去,拽上缰绳。
“李捕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派个兄弟来就成,怎么亲自来了?”
李明非懒得跟他客气:“高老大呢?在不在?”
“在!在!在!我去通……”港头话没说完,赶忙追上去:“李捕头,你先别急,等我去通报一声啊。”
李明非站定,斜眼给了他个威风。
港头即刻认了怂,弯腰作请:“您请,您请。”
待人上了船,脱离了视线,港头立刻就是一口老浓痰粹出来:“我呸,什么玩意儿~”
话刚出口,一把刀从船窗掷射而出,港头躲闪不及,被洞穿胸口,面朝地磕了下去。
船窗处,李明非躲在暗处,只露出下半张脸,仅向外瞧了一眼,便向船舱内行去。
港口处的人一时乱了阵脚,纷纷拔了刀守在外面,只等船内信号,便提刀冲进去,为港头报仇。
船舱最里,凤灯透过纸窗,人影恍惚,女人的求救声不绝于耳。
两个守门的架起刀,拦住来人。
落霞所有的黑恶势力都知道县衙有个凶煞,也知道这个凶煞杀人不眨眼,更不要提他们这种不干正经事的,看见凶煞只怕躲晚了。
李明非动了动脖子,嘎嘎作响。
守门的二人相互看看,各自吞了口口水,退至两边。
门被一脚踹开。
屋内,酒坛子,衣物散落一地。
一女子衣裳破碎,满脸泪污。
一男子光着膀子,醉酒撒泼。
“救救我!”见来人身穿官服,女子连滚带爬,躲开男人的一扑,爬到李明非身后,拽着他的裙摆:“官爷,救救我吧~”
男人被风吹了面,晃了晃脑袋:“怎么多了个人?”
李明非拿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冷茶,冲着男人面门泼上去。
男人酒醒,拿了件衣裳披肩,坐在桌旁:“原来是捕头兄弟!”
一听官匪之间称兄道弟,女子吓的连连后退,磕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李明非在地上捡了衣裳,丢给女子,也在桌旁坐下:“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高老大啧啧两声,委屈起来:“老兄,这次你可真是冤枉我了,这女娃他爹借了我的钱,写了契的,还不上就把女儿给我,谁知道,他爹有钱不还,硬是把这姑娘塞到我手里,再说了,有您老兄在,落霞哪个人敢欺男霸女,对吧!你若不信,她就在这里,你一问便知。”
李明非眼色一沉,斜眼看了看,那女子心虚的低了头,又把自己团了团。
“人我要了。”
“既是老兄看中,那我无有不依的。”高老大可惜了片刻,斟了酒推过去:“老兄,来我这儿,所为何事啊?”
李明非拿出短刀,摔到桌上,吓了高老大一跳,跳到一边:“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此刀是特制的,不知何人所用,想要你帮我找找。”
一听是找人,高老大松了一口气,拿了刀反复看看,记在心里:“兄弟,你就这么丢个刀来,让我如何去找?”
李明非收了刀,继续道:“此人腹部受了箭伤,少了只耳朵。”
这么明显的特征,是头猪都能找着了,高老大干了碗酒:“得嘞,明天我就把兄弟们散出去。”
“嗯?”李明飞眯了眯眼睛。
高老大立刻应承:“三天,三天绝对把人找着。”
李明非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女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毁了她的清誉,不好办呐。”
颇有威胁的味道。
“……”高老大一听这话头,明白了,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沓银票,分作两份,薄的那份硬塞到女子手里,厚的那份,轻轻放在桌上,陪着淫笑:“这份,是咱狂沙帮生意上给您的分成,少是少了点,毕竟这段日子,生意不好做嘛……”
李明非将银票塞进怀里,起身至门口站定。
“你,跟不跟我走。”
高老大踢了踢女子:“问你话呢,走不走?”
但凡是个人都知道,留在这里还不如找跟柱子撞死,女子收起恐惧,拢紧衣衫,跟了上去。
外面港口的人举着刀等了半个时辰,不仅没听见里头摔杯的信号,还见那捕头带着自家老大的女人出来,一时看不明白,昏了头。
高老大毕恭毕敬的将人送出来,指着港口这些提着刀的,破口大骂:“你们这群龟孙子,提着刀做什么?给老子放下。”
众人左右看看,又看看刚死不久的港头。
“让你们放就放,不就死了个人了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高老大继续骂道。
李明非带着女子穿过这恶人群,走到尸首前,将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收进鞘中,又取了一张银票,折了几折,半塞进尸体衣襟之中。
高老大亲自牵了马来,伺候李明非上了马。
马儿前蹄高抬,叫嚣了两声,重重踏下。
李明非伸手,女子小心翼翼搭上,便被轻松拽上了马,随着鞭声轻起,两人一马没入阴沉的夜色里。
高老大捏着兰花指把银票取出来递给身边的人:“以后你当港头,钱给他家里人,再打口差不多的棺材,厚葬了吧。”
被提拔的港头道了声是,差人收拾残局。
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还是像平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