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哑口无言,正欲发难,宁元卿笑道:“既然是蔼阳王的好意,好意已经送到,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事吗?”
明摆着的送客,侍卫不好意思再留下来,转身告辞。
这场婚礼的风波很快平息,宾客尽欢,只是谢家人终究还是绷不住,谢夫人面面愁容:“究竟还是快一步了。”
谢老爷叹气,没说什么。
简单的留着几家人吃了个便饭,流程算是走完了。
萧燕池静静的坐在屋子里,红色的盖头,红色的花烛,红销与翠减守在门口,她抚住自己的小肚子,终于,又回了宣侯府。
“小姐,楚家姑娘送了一把琴,做小姐的新婚贺礼。”
翠减想起来了,对着屋内道。
“什么琴?”
萧燕池愣了愣,问道。
“是雾紫。”
翠减回答:“实在是好琴。”
雾紫是先秦时,孔子的弟子颜回所做的古琴,距今千年之久,这把古琴,历代文人雅士皆爱之,可苦寻不得,就算是李慕吟,当初想寻这把琴,也没有得到。萧燕池吃惊,这把琴竟会在她手里,还这样堂而皇之的送过来,当新婚贺礼。
“礼物太过贵重,过几日给她退回去吧。”
萧燕池有些乏了,声音都带着倦怠的色彩。
“可是......”翠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红销拦住,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翠减只好住嘴。
翠减小声:“楚姑娘与姑娘也挺和善的,怎么偏生姑娘这么忌惮楚姑娘呢。”
她有些不解,楚映梨来过几次宣侯府,翠减在的时候,见着她,也觉得她和善。
“你是不是傻啊。”红销气的锤了她一下“这是什么?这事雾紫,不是街边卖的几两银子一把的古琴,说好些听的,是新婚贺礼,说难听的,这算是贪污受贿。”
翠减皱眉:“这也能算的还的上是贪污受贿?”
红销白了她一眼:“这段时间风声鹤唳,兼之蔼阳王李无邕回朝,你以为,太后还会太太平平的?但凡和太后沾上关系的,都不能干净,否则为什么谢小公子当机立断,将李无邕的东西烧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成婚,只请了关系较好的几家,旁人心里有数,是政治的平衡,都不来凑热闹,偏生楚映梨送来一把价值连城的古琴,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翠减恍然:“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红销耸了耸肩,没说什么,人情往来一直就是这样的。
蔼阳王回京,宫里少不得宫宴,楚映梨懒懒的靠在塌边,用扇子轻扇,一阵凉风过,她微微战栗,上瘾似的,又扑了一通。
清垂倚在门边问道:“姑娘,后日宴会,穿哪件?”
楚映梨没出声,半晌,她随手指了指:“月白的那件吧。”
清垂笑:“姑娘穿月白色的,好看。”
楚映梨闷闷的“嗯”了一声,没说话。夏日的晚上,总是格外闷热,宁元卿与萧燕池才完婚,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清垂有些替她着急:“小姐,您喜欢宣候这么久......”
楚映梨笑:“喜欢的九,便作数吗?”
清垂想了想:“小姐,萧将军没有应你,这件事......”
“我只有别的办法。”
她笑。
李无邕回京,皇帝一定会想尽办法夺权杀人,届时,李无邕很难说不会投靠太后,只要太后能收拢,便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皇帝怕也要忌惮三分。宁元卿世跟定皇帝的。
她眯着眼,想了半晌。既然要做局,就做大一些。
因着蔼阳王回京,宫里破天荒的为他办了一场接风宴,太后特地叮嘱,宁元卿新婚,需带着妻子前往,萧燕池闷闷,她顶着湘贵人的脸,实在不便入宫,是杀身之祸,奈何太后开了进口,宁元卿没办法回绝。
夜间,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宁元卿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没事。
萧燕池皱眉:“怎么能没事,这个节骨眼上,你娶先帝亡妃,让人抓住把柄,是致命的。”只是她实在疑惑,从那日新婚,楚映梨送琴开始,她便隐隐觉察出不对劲,楚映梨在沁园解她为难,必然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如今按兵不动,她更加惶恐,她坚信一点,楚映梨是太后的人,隐而不发,要不然就是对她尚存怜惜,要不然就是没发现什么,眼不然......她不敢想,或许,是太后在布局,一个更大的局,天罗地网,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所以一旦她的身份被拆穿,或许事情,会比预想麻烦的多。
她转过身坐起,披上衣服,就近点燃床头的蜡烛,灯火葳蕤,微弱的烛光跳舞,像是萤火虫。
她靠在床边,宁元卿跟着坐了起来,他明白她的心思,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发那个在谁身上,都没人会相信,更何况,是在先帝的妃嫔身上,太后正愁抓不到宣候和谢家的把柄,这件事一旦暴露,前脸的便是宁家,萧家和谢家,太后能将皇帝身边的重臣连根拔起。
二首当其冲,便是她这个罪魁祸首。
她不愿牵连萧家,更不愿牵连谢家,谢长遥是难得的好人,为了她,甘愿冒天大的风险。
谢家父母,更是无辜。
“元卿,你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宁元卿握住了她的手“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或许当初,我就不应该嫁给你,若只是妾......”
“燕池。”他堵住她的话“我从未想过给你妾室的名分,若我今天这个位置,尚不能给我爱的人一个正妻的名分,那我枉为人夫了。”
萧燕池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燕池,不论你加不加,李无邕回朝,都免不了一场波澜,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件事不会因你而改变,朋党之争,争权夺位,自古皆有之,为人臣者想上位,为君者则要看护好自己的位置,更何况,李慕吟并非先帝最属意的继位人选,虽说他的才略,心机自可为君称帝,可他没有强劲的母族为他撑腰,没有心腹为他扫清前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上,这是最难得,所以,李慕吟能走臊今天,并不容易,即便我与你父亲倾尽全力,如若他自己不争气,也没有用,我们帮他,不过是让他如虎添翼,关键,他必须是只虎,你明白吗?”
萧燕池点了点头,宁元卿同她说这些,不过是让她宽心,想告诉他,国祸不因她而起,她无需自责,萧家,谢家,宁家三家,也是因为朋党之争,逆境求存罢了。
“李慕吟......”萧燕池想了想,又作罢,没有继续追问。
她见李慕吟的次数不多,且并非正式的朝见,私下见他,他是极随和的,完全没有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仪。
她想了想,这种东西,应该叫“气”,就是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久了,便会又一种气质,显然,李慕吟并没有,或许是因为年少时成长的环境,他很难融入这个宫廷,或是说很难融入帝王这个角色,没有御下之气,反而又一种闲散王爷的富贵感。
不知是不是李慕吟藏得太深。
她并不敢自诩多么了解李慕吟这个人,或是说,不敢自诩对政治多懂,可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宁元卿说的对,这样一个没有母亲没扶持,前朝没有心腹,可以说没有任何根基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城府与心机,不可小觑。
或许,这也是宁元卿当初会选择扶持他的原因。
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
“当初你选他......”萧燕池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当初那么多皇子,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我是他唯一的选择。”宁元卿说道。
此刻,红烛摇曳,萧燕池看着他,眼睛是是从未有过的自信与从容。
他算无遗策,萧燕池从始至终都是佩服的。
只是这样的算无遗策,在皇宫中,在权利的追逐中,并不缺,甚至,人外有人。
她有些担忧,末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静静:“我读《世纪·留侯世家》,一句话写得会很好。”
宁元卿看着她。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顿了顿“但愿,你和李慕吟之间,没有兔死狗烹的一天。”
宁元卿摸了眯眼,萧燕池并不蠢笨,甚至说,在一些事上,旁观者清,她的担忧有道理。
她的担忧,亦是他的担忧。
李慕吟,可以共患难,但未必能共富贵。
就如同现在,李慕吟离不开他与萧家,谢家,是因为太后在其中,又牵扯蔼阳王李无邕,三股势力纵横交错,哪一方都不敢脱手自己的一兵一卒,若是天下太平呢?若是李慕吟真正的掌权,再没有掣肘呢?
宁元卿不是没想过,只是如今,李无邕回朝,在加上他铁了心的娶萧燕池,这一切,会提前很多。
太后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再等了。
她恨先帝,所以属于先帝的,属于先帝儿子的,他她不愿放手。
索性,他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宁元卿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惶恐与紧张。
那一瞬间,触电似的,他的紧张,不安,一股脑涌上心头,他想到了四个字:鱼死网破。
对,就是鱼死网破。
萧燕池有些倦意,宫宴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或是生病或是其他,总该有对策,只是她心里明白,少不得入宫,以湘贵人的身份与别人一见,这一见,便是滔天巨浪。
等想出办法,拖延,或许没有,但一定有效。
月色寂寂,顺着窗沿撒了进来,烛火熄灭,风移影动,庭下如积水空明,美的像是山水画画卷,一眼万年,这是婚后,最平静的一个夜晚,是月色的平静,也是风声的平静,可这样的安宁,却像是鬼一样,纠缠着宁元卿,惶惑,不安,交织陈现,在心头,百转千遍,紧紧勒住他的心。
他不后悔娶萧燕池,或是说,他不后悔去了顶着湘贵人名头的萧燕池,他爱她,就像是果农守候自己的果园,乐师紧握自己的古琴,庄稼会因第一场春雨而感到惊喜,驯兽者因驯服猛兽而感到开心,那种刹那的美好,就像是烟花,骤然炸开在心里,一瞬间,只要一瞬间,便足以倾尽余生与永恒。
他明白自己所要承担的一切,理智告诉他,没有用,他不能任性而为,可这一次的人心,却是他毕生难得的荒唐,他想,足够了。
一生一次的荒唐,足够弥补他心里的那片空白了。
人呢,总要在不适合年龄,做一些逾矩的事,别人劝他,世间万事皆有章法,不可逆天而行,其实他知道,每个人的心都有一把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都清楚,只是,他们不清楚的是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
与他而言,萧燕池,值得他荒唐。
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萧燕池,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笑了。
或许世间万事难周全,但是十分的事,能有七分,便足够了。
......
皇宫。
月吟宫。
孟贵人躺在床边,百无聊赖的看着手中的丝帕,帕子上绣着一方小小的蝶。
她绞着帕子,很快,光洁的帕子便皱成一团。
她拧眉,很快又舒展开了。
这是她入宫的第三个月,这三个月,李慕吟很少进后宫,后妃也不过形同虚设,没有高位的嫔妃,后宫的事情,暂时还在太后手里管着,孟蕴婵低眉,北地的使者来了,恭贺太后的寿宴,大约,能见到自己的弟弟了吧。
夜间,蝉鸣声声,她听见门外轻轻的叩门声,这么晚了,她想不通会有谁来。是皇帝?她心一紧,这么久,她没见过皇帝的面,或许是皇帝忽然想通了,想起有她这么个人了?她惴惴不安,缓缓走到门前,推开门,月色下,她猛然一惊,将门外的人拽进了房间。
“谁让你来的?”
她压低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