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在无垢山面南，天气微暖。
明明才刚入春，逆水楼门前的草木却已经长得葱郁。
云层阴沉，像是又要下雨了。
不知道寂月会从穆回那里得到怎样的答案？
萧司衍突然有些不安。
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担心。
生平第一次担心一个人，没想到是这种感觉。
“商凌臣？大夏恭亲王，当今夏皇最小的幼弟。”
穆回的确有些意外，但又没有那么意外。
“先生，您都认识他们？”
“认识！”
“自然认识！”
他又喝了一口浓茶，眉头皱得紧了。
“乐盈，是你娘的婢女。”
寂月眼眶微微发红，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淡淡的悲伤。
“所以，我娘叫苏纨，原本是大夏战王府王妃？”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南华苑与大夏柱国将军府羲和园一模一样。
来到龙渊，她是思念故土的，所以才造了南华苑。
“十八年前，你娘就已自离出府，她与大夏战王府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穆回纠正道。
他微微叹气。
“我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当初把医药箱交给你，就没打算瞒你。”
“你母亲是个十分通透之人，我与她虽是兄妹相称，我心中却敬她为师。没有她，便不会有今日的天医。”
穆回与她母亲之间的渊源，他之前已经说过了。
“我也是在认识你母亲一年之后，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时，我们到了夜秦的太阳城。我们结为异性兄妹，当起了游方郎中，虽然不愁吃喝，却并不富裕，但我们却过得很充实。”
那个时候的穆回甚至自私的想着，能这样过完一辈子，他是甘愿的。
泪眼朦胧间，似乎回到了那一年。
“兄长，听闻金龟山上长着许多罕见的药草，我想去碰碰运气。”
一身粗布麻衣，却掩盖不了女子绝美风姿，尤其她笑的时候，脸颊上总有浅浅梨涡，能抚平所有不快。
“好，明日我陪你一块儿去。”
“没事儿，你把准备好的药材赶紧送过去给米老伯，村子里的疫病才刚刚好转，不能停药。”
“金龟山我自己去，一会儿就去。”
看穆回不放心，又补充道:“我问过村里的猎户了，这山上山鸡野兔不少，但凶禽猛兽还真没人见过。”
“即便真遇上什么野狼猛虎之类的，我手里有毒粉，自保没问题。”
穆回还是不放心。
女子咯咯笑着，拍胸脯保证:“我的毒术你是见识过的，只要我不愿意，没人能近我的身！”
的确，他这位妹妹的毒术十分厉害，研制出的夜影流光粉毒性很强，能让人在短暂时间内失明。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逃不脱。
“好，那你一切小心。”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夜秦太阳城外金龟山脚下的望石村。
村里发生了一场疫病，他们游历至此，便停下来为他们治疗。
一开始，村民们是排斥他们的，不相信这世上有免费治疗这样的好事。
更不相信他们能控制住这场疫病。
村子里的人已经死了大半，官府为了阻止疫病蔓延，派了五百官兵封村。
可一日一日挨着，竟发现服用他们汤药的病人，症状减轻了。
村民开始相信他们。
半个月过去了，疫病被控制住了，没有人死了，染病的人也一天比一天有力气了。
这个关键时候，村民的确不能停药。
他在村里忙活了一天，也担心了一天。
傍晚回家之时，苏纨已经回来了，他松了口气。
进门却发现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一回事？”
炕上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男子，身上都是泥土，头发散乱遮盖住了脸，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刀伤。
“我在下山路上捡的，还有气儿。”
穆回过去大致检查了一遍。
“他身上有多处致命伤，而且伤口已经化脓，活不下去了！”
苏纨却不这么认为。
“兄长说得不错，不过我们有消炎药，只要给他割除腐肉，做好消炎，还是能救一救的。”
苏纨一向坚持己见。
穆回皱眉。
“可他不是村里人！”
“我知道。”
“你知道？”
苏纨点头，却并未停下在医药箱里拿工具的动作。
“他虽然出现在金龟山上，可是衣着华贵，况且他身上这些伤口，刀刀凌厉，都是冲着取他性命杀的，应该是专业的杀手所为。”
刚才检查伤口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所以他不想救。
这样的人，救下来不知会惹出多少事端来。
他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你既然知道，就闲事莫管了。此人身份不简单！”
他出生氏族，知道贵族中为了利益是会不顾一切的。
他不希望苏纨沾染上任何麻烦。
“兄长，你可还记得我们选择游方的初衷？”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我师父曾说过: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
“无论他是不是村里人，无论他身份是什么，他现在躺在我面前，我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穆回心中是有所愧的，他的祖辈也是从医的，可他却为了明哲保身，选择独善其身。
他自惭形秽。
“对不起，小纨。”
他们配合着为那人做了手术，清理包扎了伤口，做好了消炎工作。
抬起头，月亮已经西斜。
“你去休息吧，他夜里可能会发烧，我来守着。”
他毕竟是男子，方便点儿。
“嗯。”苏纨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兄长放心，等他伤势好了，就让他离开。”
穆回点了点头，他知道苏纨这是在安他的心。
不得不说，苏纨的消炎药的药效真的十分惊人。
一开始，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能把人救活。
那人烧了两日，在昏睡的第三日睁开了眼睛。
即便伤重，脸色惨白，也难掩他眸中的阴鸷和冰冷。
“你们……是何人？”
他防备地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他们看上去似乎是山下的村民。
穆回看白眼狼的眼神扫了男人一眼。
“瞧瞧，费心费力救了他，他还当咱们是仇人呢！”
他对此人没有一点好感，尤其那双眼睛，太过于锐利，又十分阴沉。
苏纨平淡一笑。
“你的命是我和兄长所救，所以你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态度。”
“我们救你，不过出自医者本能，不图你什么。你既不是望石村的人，待你伤好之后，自行离开便好。”
男人这才略微放心，可未能全部放下防备。
只是对他们兄妹没了之前的敌意。
“村民们不喜欢看到陌生人，你就好好在屋里养伤吧。我和兄长会每日按时给你送饭，你的伤势最多十日就能结痂了，届时你便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