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雨越下越大，落在青石地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才入南华苑，铃儿说有人拜访。
寂月在花厅里见到了乐盈，她披着灰色的斗篷，帽檐很大，能完全遮住她的脸。
听到有人进门，她转过身来。
发丝乌黑，只是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并不像一般富贵人家的婆子，她是端端王府的管事嬷嬷。
懂得识文断字，甚至是看账册管理内务。
服侍的嬷嬷尚且如此，她的母亲苏纨，当是何等的颖悟绝人。
“乐嬷嬷，请坐。”
她吩咐青夏:“给嬷嬷上茶。”
她似乎有话要单独对寂月讲，寂月便把青夏和铃儿屏退出去。
“嬷嬷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吧？”
似问话，却也早已知晓。
桌上的茶水，乐盈一口未喝，她看着寂月。
“小小姐，您跟老奴回上邺城去，可好？”
寂月捻着杯盖的手忽地一顿。
“嬷嬷，我不是战王之女。”
“我知道！”
战王所为，乐盈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她小姐的家，仍在上邺城。
“老奴不是让您回战王府。”
“战王将老奴困于府中多年，幻想着有朝一日小姐还能回去，可老奴知道，即便小姐真回了上邺，也断不会再入王府！”
“只是，老爷和老夫人，他们总念着小姐回家。”
手中的玻璃盖落在盖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嬷嬷，您今日过来，是恭亲王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乐盈神色一凛。
“我母亲曾是上邺城众人仰望的将府嫡女，领了御赐婚约嫁入王府。”
“不到半年，战王新纳贵妾，作为生身父母，他们可曾上门为我母亲讨要过半句公道？作为母亲挚友，恭亲王又曾为我母亲说过一句话吗？赐婚的夏皇，又何曾维护过他亲下的这道旨意？”
乐盈无言。
寂月起身，走至乐盈身后。
“他们当中但凡有一人站出来，母亲当初便不至于悲伤绝望，远走他国，至死不归！”
“所以乐嬷嬷，不是母亲抛弃了故国，是大夏先不要她的。”
“至于我，自是要随母亲的。”
一席话，将乐盈说得抬不起头，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进肚子里，不敢再说。
乐盈跪倒在地，蜷缩着身子，整张脸都抬不起来，泪水不断流淌。
门外大雨如注，乌云压顶，空气里也带着清冷的味道。
“嬷嬷，一路顺风。”
许久，寂月走出花厅。
乐盈追着她的身影转身，她的背影显得瘦削而孤独。
难以想象小姐当年是带着多么绝望的心情，独自李府。
她打听过，那位永安侯对小姐并不好，在这没有亲人好友的地界，她怀孕生产，是如何艰辛。
在小姐故去的这么多年，没有父母疼爱关怀的孩子，面对着继母的刁难折辱，又要克服多少磨难才能长成如今的模样？
乐盈不敢想。
在寂月踏出门槛的一刻，她突然跪爬过去。
“小小姐，求您让老奴留下伺候您！”
“老奴没能伺候好小姐，求您让老奴留下来恕罪！”
寂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嬷嬷，回去吧。”
“母亲当年没有带走您，我如今也不会留下您。”
话落，头也不回的出了花厅。
雨声不停，寂月走在廊檐之下，内心并不平静。
这位乐嬷嬷表现得如此悲情，看似并不像假意。可母亲当年没有做的事情，她也不会去做。
婚期临近，南华苑异常热闹。
宫里制衣司的女官奉命为她制凤冠喜抛，往来频繁，萧瑛也借着机会出宫来过南华苑一趟。
她仍旧如从前那般巧笑嫣然，只是眼中多了哀思。
百里玄褚离京，并未给她留下只言片语，可见不想她徒增伤感。
可萧瑛已经对他用情，又岂是说收回便能收回的。
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能通过努力得到，唯独感情，努力了也不一定会有结果，所以世人才说：情之一字，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夏使臣离京，寂月作为执行官亲自送行。
乐盈戴了面巾，据说是感染了风寒，唯恐传给贵人。
恭亲王和宜宣公主依旧客气，只是看她的眼神与来时不一样了。
送走使团，寂老夫人身边的剪秋就来了。
“剪秋姑姑，祖母身体可好？”
剪秋点头：“好呢，有大小姐为老夫人调制的养生药丸，老夫人的身体自然硬朗。”
“只是大小姐，老夫人总是念着您。知道您在接待使团，便也不让我来打扰，您就要加入尊王府了，老夫人想跟您说说话，您抽过过去一趟吧。”
若是从前，她定是立刻前往。
她沉吟片刻，对剪秋道：“使团离京，我还要入宫向皇上复命，待有了空闲，再过去看祖母。”
寂月又让青容给剪秋拿了两瓶制好的养生丸，一瓶给寂老夫人，一瓶给剪秋。
“姑姑照顾祖母辛劳，也需要保养好自身，这瓶药丸你留下服用吧。”
剪秋又惊又喜。
“大小姐，您还给老奴准备了！”
她很激动，她是老夫人的陪嫁侍女，在侯府度了半生光阴，除了老夫人会赏一些物品给她，还没有谁能记得她。
为奴者，主子再是信任，也始终是奴婢。
这种思想，在剪秋心里根深蒂固。
所以当寂月给她养身丸，请她保养身体之时，她的眼睛湿润了。
“老奴谢谢大小姐！”
回到青竹园，剪秋将情况给老夫人说了一遍。
话似乎没有问题，可总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寂老夫人自顾想了想，又想不出缘由来。
剪秋看出了老夫人的心思，说道：“大小姐同尊王殿下的婚事一再提前，想必是殿下想早点把大小姐娶回王府。”
“近来，老奴也打听过了，并未发生什么事情，侯爷在前朝也是顺畅的，老夫人不必担心。”
寂老夫人扶着额头，精神有些不济。
“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会梦到从前的一些人和事。”
剪秋宽慰她：“老夫人莫要伤神了，今晚服下大小姐制的养生丸，早些歇息。修养好了精神，大小姐过来时才会放心。”
剪秋把寂月给她的养生丸一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热水给老夫人服药。
寂老夫人扫了一眼药瓶，说道：“既然是月丫头给你的，你就拿着用吧。她虽然在我身边长大，可到底也是你带的她。”
“这孩子对你有感念之恩，是你应得的。”
“是，多谢老夫人。”
寂老夫人服下药丸，剪秋将她扶到床榻边，为她宽衣。
“你说，南裳她……真的不会怨恨我吗？”
剪秋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间。
“老夫人别多想了，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夫人她……宽厚仁慈……应是懂您的。”
懂她，却并非是没有怨恨。
服侍老夫人睡下，剪秋才握着养生丸出来。
坐在烛火之前，她呆呆看着手心里的青花药瓶，直到一道雷鸣闪电才将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