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仇恨,是时间和亲情无法抹灭的,那只有人心向死。
可穆先生不是。
寂月身体尚未恢复,又顶着雪天寒风而来,姜禾和萧辞都有些担心她。
“月姐姐,要不我们先回去,我再去求求兄长……”
“小禾苗,我们不能总是躲在他人的羽翼下,人总是要长大的,要独自面对很多事情。况且,萧司衍的这封书信没有写给词安阁主,那便是想要我们自己解决,我既然是他的未婚妻,那这便是我该做的。”
姜禾不再说话,只是看到紧闭的门,总让人有一种挫败感。
寂月身披雪狐领披风,苍白的脸色在白雪的映衬之下,显得越加白净。
她上前叩响门栓,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开门,正是前几日与她发生争执的那名小徒。
见到寂月,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我想拜见穆先生,还烦请你传个话。”
“哼!我师父是不会见你的,你走吧!”
话落,“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喂!”萧辞再想开口,厚重的门却已经紧闭。
于是他上前再敲门,小徒懒洋洋地打开门,很是不屑:“都说了,我师父不见你们,怎么还敲?”
“你都没去问过,你怎么知道穆先生不见我们?”
萧辞一句话抵得小徒无言,但见他眼皮一翻,又要关门。
“等等!”寂月及时出口,说:“上回本就是误会,我从来没有不敬你师父,你却对你师父传言是我不敬他,此事,你若一定要追究,我也不介意在穆先生面前与你对质。”
小徒脸色一变,觉得面前的几人不好糊弄,若是真让师父知道他有私心,恐怕会被逐出师门。
“你们等着,我去禀告师父。”
“多谢。”
寂月三人等在楼下,寒风呼呼地吹,越发地冷了。
“去了那么长时间,那小鬼是不是故意耍我们?”萧辞等得有些么耐性了。
姜禾也说道:“他去了起码有两盏茶的时间了,该不会真的故意拖延时间!”姜禾说着,就又要上前去叩门,被寂月拦了下来。
“我们是来求人帮忙的,自然要有求人的态度。况且我们之前的确有些误会,穆先生不肯见我,也能想通。”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傻等吧?这雪越下越大了,皇婶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怎么经得起在雪中苦熬?”
寂月清楚自己的身体,她的确不能在雪地里久站。
而小徒上去禀报,迟迟不见回话,要么是小徒故意为难,要么就是穆先生想出出气。
“穆先生!”寂月运了内力,以传音入耳的方式将话送进了逆水楼。
“晚辈知道您能听见,您也知道我等在楼下求见,若是您对我尚有不满,晚辈愿意接受先生惩罚,但请先生看在江州数十万百姓性命的面上,出手相助!”
“江州府,是生您养您的地方,曾经背叛过您的,对不起您的,并非是那数十万百姓,他们何辜?”
“医,乃仁术也。古人也曾有云:业医者,活人之心不可无,而自私之心不可有。您被世人称为‘天医’,医者楷模,高山仰止,岂能见死不救?”
穆回从炼药房出来,寂月的传音入耳便传了过来,而守在炼炉旁边的小徒却从未向他禀告一句,见他脸色有异,这才匆匆过来禀报。
“师父,徒儿刚刚见您炼丹十分专注,便不敢擅自打扰,想等您出药房再禀告的,没想到他们这般不懂规矩!”
穆回看面前这位小徒的目光幽深,冷声吩咐:“去将人请进来。”
阁楼的厚重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小徒一脸不情愿:“师父有请。”多说一个字,他都十分不耐。
萧辞窝了一肚子火,又怕耽误皇嫂的正事,便朝小徒比了一个拳头,跟随着进了逆水楼。
寂月余光突然瞥到,小徒的左手指腹上有青黑色的印痕,似乎还被烫伤了一些。她敛下眸光,走进了逆水楼。
姜禾虽然从小在天机阁中长大,却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逆水楼中来,里面十分宽敞,围着墙壁摆了一圈书架,书架高达楼顶,每一个架子上都摆满书籍,竟比书斋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禾不禁感叹:“这九州所有的医书归总起来,也不比这里的多吧!”
小徒轻蔑地“切”了一声,讽道:“没见过世面!”
“你……”姜禾刚要反驳,余光却瞥见一袭青衫白发白须的穆回从阁楼上踱步下来。
他步子很缓,几乎听不见脚步的声音。
姜禾二人随着寂月朝穆回行了一礼,寂月说:“前辈,叨扰了。”
穆回下了楼梯,对小徒吩咐:“旋儿,看茶。”
几人都没想到穆回竟然会待他们客人之礼,顿时有一瞬间的诧异。
几人随着穆回走到了中央的桌前:“请坐。”
今日的穆回,似乎和上次见到的不一样,脾气温和许多。
寂月开门见山:“穆前辈,晚辈前来,是因为江州府疫情一事,想请前辈出手相助。”
穆旋正好送上了茶来,穆回接过,撇了撇浮沫,悠然酌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徐徐问:“老夫给你开的方子,你用了没有?”
“尚未。”她接了飞羽传书便直接来了逆水楼,哪里有时间去喝药。
“那你可看了那方子?”
“看过。”
“可有不妥?”
“并无不妥。”
寂月的回答令穆回一愣,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那你可知自己为何中毒?”
“还请前辈赐教。”
穆回扫了一眼她手腕上包扎着的白色伤口,说:“你用自己的血为他们解毒了?”
寂月不假思索:“是。”
“他们是你的至交好友?”
“不是。”
“那是你的挚爱亲人?”
“不是。”
穆回花白的眉峰微微一挑:“那你知道你自己会因失血过多导致低血症吗?你若低血症昏厥了,谁又来救他们?”
“天机阁中,还有您在。”
穆回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痕更深了。
“如此愚蠢,又如此有仁心之人,老夫倒是许多年不曾见到了。”
萧辞和姜禾在一旁听着,什么也没听懂,只感觉这两人在打妄语一般,说的全是与江州府疫情无关的话题。
“那你又如何断定老夫会帮你?”
“前辈帮的,是江州数十万百姓,是您自己的同乡,并不是帮晚辈。”
穆回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少女,梳着尚未及笄的发式,举手投足尽是豪门深闺的大气与端庄,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仅聪明,心思还很缜密,走一步就算好了后面三步。
这样的女子,他也许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余光瞥见她腰间的一块青瓷月牙,顿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