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女娃干什么去!”
帐外哨兵勉强撑起困倦眼皮,忽然瞥见穿梭在苍茫雾霭里的瘦小身影,连忙执戟喝道。
“嘘!”
越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从颈间扯出一枚穿着红绳的漂亮兽牙,上面纹有两个金字:栖蝶。
先前不明所以的二人恍然拱手,“原来是栖蝶姑娘,在下失礼。”
传说世子李云骁生具异象,兽祇傍身。而那兽祇,亲睹为杀伐神白虎,因称其白虎星转世。
先楚王时,天游人于逍遥海西陲猎得奇虎,灿眸雪体,神骏无匹。遂取上颚獠牙进献楚王膝下二子云骁,云庭,以为避邪祛凶。
后李云骁起兵,天下震动,赐先楚王义子李敬柯、李竟玄,宗室亲信李陌奘、李长溪皆佩白虎之牙,以示荣辱与共、生死趋同之意。
“方才提水那人你们可曾认识?”
“他是峧川降人,名梁柯。听说老三昨夜染病,就唤他来打水。”
“信得过么?”
“姑娘放心,我俩亲眼看过腰牌才放他出去。”
“是这样啊,你们过来。”
越人沉思一瞬,将二人招至跟前窃窃私语。
……
天色灰蒙蒙,时而飞鸟掠过。
俘军营帐距此不过百步,越人领着两名哨兵倚在帘后悄悄探出了脑袋。
帐中横七竖八躺着些降卒,俱是鼾声如雷。
梁柯卸下水担,揉着臂膀在包袱旁坐下,睫眉挂满冰霜。
“二伢子,天亮喽!”
背后那人烦躁地翻了个身,继续沉浸温柔乡。
梁柯只好舀了一瓢清水灌入肚中,舔了舔嘴闭上眼睛似在慢慢品味。
“好甜,好冷……”
他这样想着,忽然伸进包袱摸出了一只麻草药包,里面装着一撮淡红粉末。
“布谷!”
“布谷!”
梁柯懵然抬头,凝神聆听片刻放下药包,疑惑着走了出去。
“别动!”
两名哨兵立马将其摁在地上绑了起来。
越人快步走进大帐,端起药包放在鼻尖嗅了嗅。
“砒霜。”她皱眉道。
这时帐中其他人也陆续惊醒,却惶恐望着手持长戈严阵以待的哨兵不敢有所异动。
“小贼,你死定了。”
越人冷声道,望向那无邪少年的眼眸愈发警惕。“你二人,把他交给李大哥。”
“只恨未能遂愿。”
梁柯轻笑一声并无狼狈,随即被架出了越人的视线。
……
事发后,梁柯受尽酷刑拷打抵死不从。
李云骁遣派耳目,侦知降卒中数十人终日钻营打探徘徊河井,欲行不轨之事。待尽数拷起威逼利诱,方知其为刘鳞麾下细作,受命假扮降卒混迹楚营,因楚人严守投毒无果。
至此,李云骁大笑曰:“吾闻刘鳞熟览《兵略》,今反其道而行,可谓黔驴技穷!”
遂置梁柯等人中军帐前,枭其首,悬于大纛。
……
逾十二日,郢楚决战峧川,鏖战及曙。
刘鳞大败,率千余残军遁归郢都。石梼震怒,削其职禁足怀义堂内。
李云骁挥师西进,陈兵东南。
李敬柯麾下三千,陈兵北面。
……
郢都危困,将无善守,兵无善战。
石梼遂从黄霭谏,遣一队精骑挟亲笔书信驰向鄢陵,李敬柯阙围令其遁去。
未几,石梼胞弟鄢陵王石杌倾巢来援,楚军设伏鄢陵南四十里外断首峪。
狭路相逢,白袍小将李长溪奋首力战,石杌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然行至半道,忽传鄢陵已为襄南郡首鲲仲攻陷,妻子家财尽遭敌掳。
石杌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两相合击麾下乱军人心离散,竟自相残杀夺路溃逃。
……
“殿下,断首峪告捷,右将军李长溪大败敌军,伪王石杌殒命,鄢陵已为襄南军攻占。”
楚中军帐,李云骁放下战报,朗笑道:“李长溪勇略过人,加封牧北将军,进取郢北三城!”
“殿下,郢北三城恐怕短时难以拿下。”
“不错,”李云骁沉吟一瞬,调侃道:“敬柯,说动襄南出兵,你是费了不少气力罢。”
闻言李敬柯却颇感郁闷,“殿下所言极是,鲲仲贪而无断,实与襄南物阜民丰不相匹配。臣下许其鄢陵,兼晓以利害,此人竟仍踌躇观望。最终挑出二十八位绝色美人,挟万两黄金,连带无数奇珍异宝一股脑送到府上,他这才决心南下。”
“香车美女,英雄所爱。”
李云骁轻蔑一笑,“暂不谈这些,你认为,鄢陵乃至襄南可遇明主?”
“北庭事了,天机生变,可遇明主。”
说罢李敬柯翘首望去,恍若昭昭日月吞没山河。
“江山坐拥九鼎之重,红颜不过脂粉之轻。依臣下看,殿下才是真英雄。”
李云骁含笑无言,已是心照不宣。
……
自此,楚军攻城无歇。墙外纵起云梯,血染石壁,所幸古城雄峻得以坚守不败。
鏖杀数日,郢军损折过半。石梼遂强征百姓登上城头作战,违者立斩,一时人心汹惧怨气冲天。
深夜,怀义堂。
“梆梆。”
“梆梆。”
刘鳞迟疑片刻走去打开房门,却惊喜地望见抱着酒坛站在面前的浑小子。
“王邺,你怎么来了?”
“我猜将军独处苦闷,这就来了。”王邺笑着放下酒坛,掀开盖子舀起一瓢。“小人家酿,您快尝尝。”
“兵败峧川那一刻,我已不再是将军了。”
刘鳞有些伤心失意,大口饮尽舔了舔干裂嘴唇,真是清冽无比。
“不,您永远是小人的大将军!”王邺擦了擦汗,笑容如初。
酒至半酣,刘鳞忽然问道:“堂外守御严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是陈将军放我进来。”
“陈瓘?你们要做什么?”刘鳞放下酒瓢,略显警觉。
“事已至此,小人不欲搪塞隐瞒。二十三位将军,八百带甲死士齐聚堂外,只待大将军您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鳞登时酒醒大半,“此话何意?!”
“诛灭妖魔,投李殿下。”王邺没有半点含糊,仿佛早已下定某种决心。
“荒唐!我本先楚王旧将,走投无路效忠郢王,今降而复叛,将为天下耻笑!”
刘鳞破口怒斥,手指着王邺鼻子连连后退,直欲跌倒在地。
“明珠暗投,助纣为虐,方为天下耻笑。“
王邺镇定自若,继续厉声道:“伪王出身草莽,窃据王庭,阴歹暴戾,郢人苦其久矣。妖魔之属,人身共弃,将军当率万民愤起义戈,伐其无道!”
刘鳞已是慌了神,无奈摊手道:“我一武夫何至于此,你们真是害苦了我……”
“将军此言大谬!”王邺大步踏上前,“伪王对您是忌恨有加,此时削职软禁则战后难逃毒手。恕小人直言,将军不反,天理难容,堂外甲士与郢都百姓亦不会答应!”
“反……”刘鳞惊惶难忍,“一夕纵兵,后世不齿……”
“身后事自有后人定夺,悬崖勒马稍纵即逝,莫待遗臭万年悔之晚矣!”
“好,好……”
刘鳞罹梦般颤抖起身,豁然抽出郢王剑,映照一抹怪诞癫狂。
“那就,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