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看这里，我在这儿呢！”
朵儿仰头环顾四周，终于惊奇发现倚在乘月桥边的红衣少年。
“水汪汪一对大眼睛，望不见大太阳底下站一大活人嘛？”
“正因为这大太阳，照耀得小女有些睁不开眼。”朵儿笑着垂下眼睑，“公子，这是老爷吩咐送过来的枣糕。”
“还热乎着呦！”
李道然跃下桥凑到跟前，微微撩开荷叶儿夹出一条囫囵吞入腹中。“余下这些你们分了罢。”
“还记得，我让你办的事么？”
“楚柒公子呢，近日宿在栖凤园里，据说在教陆家主的幼子习武。此外结识了知交舍的吴九命、白楮，关系处得不错。”朵儿娓娓道来，乖巧得像只精灵。
“陆肩鸿？”李道然心中不解，转而问道：“赌坊那个叫裴光的小胖子，可曾与楚柒结怨？”
朵儿嘬着嘴摇了摇头。
“奇怪了……”李道然忽然翘首望向远处，“那边出了什么事？”
“哦，方才书尘堂的匾碎了。”
……
书尘堂前，烛昭指挥众人搬来了一块新匾，四尺长九寸深，采用上好花梨木。
“我来！”
人群里挤出一名青袍中年，蹲下身子抚匾大笑。
“镜，外，节，尘。妙极，妙极啊！”
烛昭亦折腰笑道：“成蹊大人，此乃家公亲笔。”
成蹊撇脸看向烛昭，“烛公亲笔？好，遒劲飘逸游刃有余。镜外节尘，镜里更得一尘不染啊！”
说罢拿袖子擦了又擦，四字光洁锃亮恍若明镜。
“我来！”
他撸起袖子卯足气力，竟豁然扛起新匾往竹梯迈去。
“成大人，这活让下人干就是，您何必冒险！”烛昭焦急仰起脸，旋即呵斥道：“你们还不快扶住梯子！”
“大侄女，你也许不知道，叔像你这样年轻时当过泥瓦匠，天天蹲路边给人糊墙，兵荒马乱了又学做木工养家糊口。这么多年过去，虽说手脚生疏了些，可钉块儿匾还不在话下。”
成蹊呵呵一笑，粗糙大手紧攥牌匾，沉稳而富有节奏地挥动着锤子。
这时李道然走了过来，探头窥望一圈堂内，好奇道：“欸，那书僮去哪了？”
“什么书僮？”
“名叫蒙皎，长得挺清秀那个……”
烛昭噗哧一笑，“别比画了，书尘堂建成十四年，从来就没有书僮。”
“什么？没有书僮……”李道然彻底懵了圈儿。
烛昭遂贴在李道然耳边低语片刻，后者频频点头：“原来是烛公的忘年交。”
“不错，也是十二小剑仙中最泼皮无赖的两个家伙。”
李道然讪笑一声，偶然瞥见头顶上兢兢业业挥锤如风的陌生中年，“这位大叔是？”
“捕司，成蹊大人。”
“左司长成蹊？”李道然惊愕出声，不由再瞟一眼那袭靛青汗颜道：“四品大员给你家敲钉子，你认真的么？”
“大侄女，快瞧瞧正不正？”
烛昭退后几步，观望一眼笑道：“恰到好处，成叔的眼力功夫可比我们强。”
“眼力尚在，腿脚可是不利索喽！”
成蹊拍了拍手，由烛昭二人搀扶着迈下竹梯。
“这位少年是？”
“在下东阳布衣李道然，见过成蹊大人。”
“道…然公子？”成蹊挤圆眼珠，沟壑纵横的黢黑脸颊洋漾起热诚笑容。
“哎呀瞧我这老眼昏花，竟差点没认出从鸿冥谷杀出来的东阳天骄！惭愧，惭愧！”
“大人谬赞，寒门布衣难堪殊荣。”
“是啊，再说您可不老，正当年青有为！”烛昭笑着附和道。
“不，不……”成蹊连连摆手，“我观贤侄英姿勃发，才是大有可为！每念令祖昔年破漠神威，必仰慕凄戚不能自已，他日返乡一定代我向老将军问安……”
寒暄许久，成蹊终于动身奔赴昭雪堂。
“你觉得，这位大人怎么样？”
“难说，眼中精光摄人，和气里掺杂一丝煞气……”李道然喃喃轻语，转首撇向身旁略显戏谑的女子，“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只知道，这隅天地真龙寥寥，蟒蛟云集。”
烛昭望着那道朴素背影，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颜。
……
昭雪堂昏暗阴魅，偶尔杀进一尺霞光，万千人在穹顶壁画里浪潮般怒吼。
苟且偷生，湮没消融。
滚滚红尘，裹挟着荒芜的气息，势必征伐九天十地。
“九幅画，意为九转。”
李道然呓语般失神仰望穹顶，魑魅魍魉诉说诡谲跌宕，青冥照耀下竟是一场饕餮盛宴。
“品茗赏字，难得闲暇光阴！”
老人忽然从偏室中快步走出，手里拎着一幅墨宝。“小子别傻站着，赶快沏壶热茶！”
“烛公，我决定往北修行。”
“往北？龙岘关还是凤兮城？”
“再远些，北溟云海。”
“北溟？”老人愕然抬头，“你要找正一门？”
“没错。”
李道然在老人身边坐下，斟上两杯香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净给我打哑谜，想必是混沌罡出了岔子。”
“鸿冥地宫鏖战吕寻道，耗去我一分圣阳本源，可即便如此，先前在半日渊运功依旧难以维衡。”
“阴阳失衡是个顽疾，总不能把圣阳本源全掏出来扔掉！现在看来，让你修混沌罡是牛刀杀鸡，一大败笔！”
“烛公言过了，传说混沌罡修至大成有覆掌天地、斗转星移之威，足与先天罡匹敌。”
“传说归传说，当务之急是如何驯服这股罡气。正一五山门绝不是易与之地，战争、派争逼得他们隐匿北溟，以致穷途式微。百年来，寻访者络绎不绝，却鲜有人能活着走出那片云海。”
“可制胜法门就在他们手中，除此外别无他法。”
“罢了，趁着离开前的这段日子多在府上走动走动，死在外面可没人给你收尸！”
李道然会心一笑，“我天生命硬，必能逢凶化吉。”
“典型的亡命徒思想，不可取。”老烛龙浅啜一口，“算了不提这些，你看我这字写得多漂亮。”
“是很漂亮，只是……”李道然点了点头，旋即迟疑道：“恕我直言，这字里行间明灭婉转，似有‘曲径通幽’之意，绝非出自您手。”
“嘿，你小子眼力不错！”
老烛龙捋须大笑，“前岁栽桃，今岁成蹊。此乃成蹊大人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