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山道,瘦马蹄子陷进泥坑,铆足了劲负重前行。
楚柒枕着手臂仰面朝天,身下满当当的硬货硌得腰板酸疼。
山风吹动鬓尾,岭南斜阳沉溺于悲凉笛端。
苏寒鸦磐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意犹未尽卸下唇边玉笛,天也无情,风也无声。
“风凰枝旁映柳巷,寒流剑下无限伤。”
“朱门沧桑春成败,九月授衣鸦逐亡。”
“苏大哥的诗固然很好,可笛声未免太过悲怆。”
“失意者闻之心伤,旷达者谓我放浪。”
苏寒鸦浅浅一笑,“至于这首诗,并非我所作。”
“哦?那会是谁?”楚柒好奇地支起耳朵。
“是四年前的一场大火,玄鬓大人……算了,旧事重提徒增忧伤。”
“你说得对,红蔻楼的俏梅萎了,盘桓左右只会徒增忧伤。”
“梅花无谓绽放枯萎,那只是天在变。”苏寒鸦看向楚柒,“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相信公子是豁达之人。”
楚柒想了想,忽然道:“可前一句是,枝上柳绵吹又少。苏大哥,你没有牵挂的人么?”
“曾经有,现在的我了无牵挂。”
“真羡慕你,祝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楚柒伸出拳头,兴起道:“来碰个拳,以示共勉。”
苏寒鸦笑了笑,两只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停车!”
苏寒鸦大吼一声,马夫慌忙勒直缰绳。
“苏老弟,怎么了?”
“你们瞧,草里蹲只野兔!”
苏寒鸦挽弓搭矢眼眸微眯,一箭正中野兔后股,跃下马车拎了回来。
“好箭法!”楚柒惊叹道,他没想到这个平日寡默的苏大哥,竟有这般本领。
“嘿,苏老弟平日不显山露水,出手就是一只大胖兔。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那马夫打趣一声,扬鞭抽在马屁股上。
“驾!”
苏寒鸦把胖兔扔给楚柒,拉了拉弓弦道:“长时间不用木头朽了,不过还好,今晚尝尝野味。”
“我们要在山中过夜?”
“是啊,蛩山离这儿还有二十里地,天黑前赶到就不错了。”
“苏大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硌得生疼……”
“不清楚,这批货从断云渡那头运来,我只负责送到蛩山。”
车轱辘碾过一洼积水,水天一色间衬着夕阳余热。
……
黄昏落寞,两人倚在听剑居外阑干前。
“大人,浅儿说嫌府上闷,想来陪陪您。”
“让她来罢,”陆肩鸿面无表情,“十六岁了,过分安稳反而不好。”
飞光点了点头,“雪化了,毒蛇也该出洞了。”
“放心,今晚会有个结果。”
“看来大人您已经想好了捕蛇的计策。”
“成蹊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而魏桀他们遵从皇室的意志。今日我把楚柒支了出去,就是要看看他们的胃口有多大。”
“胃口太大可容易撑死,”飞光戏谑一笑,“只是,楚柒公子是否会有危险?”
“危险……有他在,万无一失。”陆肩鸿微微眺望远方,“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便可运筹帷幄。”
“大好山河,一朝覆雪,一夕没落。”
……
夜凉如水,马队开进蛩山山坳。
悬崖脚下搭着一间石房,屋脊的烟囱不断冒出滚滚黑烟,高峻处赫然悬着二十四口黑棺。
“砰!”
“砰!”
“那里面怎么有打铁声?”楚柒跳下马车好奇道,他在剑一庐时没少打铁铸剑,故而非常敏感。
苏寒鸦用力攮下一包货,气喘吁吁道:“蛩山里就这一户人,是个打铁为生的光棍。”
“自个住在这大山里?那挺瘆人的……”楚柒逞强着把货架在自己肩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是挺瘆人,不过习惯了也就觉得清净。”
“这包货像是铁疙瘩,就我们这点人手,不会搬很远吧?”
“堆石房外就行,有这层油皮儿不怕下雨。”
忙活完一切后,苏寒鸦摆好篝火支起铁架,穿起整只野兔放在上面炙烤。
楚柒悄悄摸进石房,身披破烂麻衣的黝黑汉子正背对自己挥汗如雨。
“大叔,您不尝尝野味嘛?”
“砰砰!”
“砰砰!”
那人置若罔闻般,依旧机械地挥舞着大铁锤。
“大叔,大叔?”
“朱映柳。”
那人松开铁锤,揉了揉发酸的腕骨。“柴房后有野菜,吃饱喝足就滚蛋,我只喝粥不吃肉。”
“有柴你不早说,害得我们千辛万苦跑山上劈柴……”
石房密不透风,楚柒站了片刻已是汗流浃背,自知不受待见的他嘟囔几句后愤然离去。
楚柒剑术不在行,熬粥却是手到擒来,不一会儿便煮了一大锅野菜粥。
月儿弯弯,大家伙围着篝火坐下,慷慨高歌。
“大哥,我熬的粥还不错吧?”
苏寒鸦微舔一口,抿着唇皱眉道:“野菜苦涩,不很可口。”
“啊?”楚柒垂下头,颇感气馁。
“但是,稀粥熬出了清香,熬出了火候!我很满意,赏你一整只兔腿!”
苏寒鸦忽然大笑,撕下兔腿放到楚柒碗里,“大哥我就只能啃兔尾巴喽!”
众人哄堂大笑,楚柒也乐得开怀,他很是喜欢这样的氛围。
褪下伪装,真诚是友谊最好的敲门砖。
……
午夜,天端爬起万千恶雷,楚柒蓦然惊醒。
噩梦使人喘不过气,微微掀开木窗,房外大雨瓢泼,沉默了前半夜无休止的蟋鸣。
他似乎隐隐听见有人在叫“苏将军”……
石房里苦寒难耐,他捂紧被褥稍微翻了个身,竟瞧见朱大叔坐在黑暗角落,手扶茶盅盯着自己。
“你做什么!”
楚柒惊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
“睡不着。”
朱映柳仍是不断抿茶,冷静得可怕。
此刻正视其容,才发现他颧眉森峻,眼眸已经无法用冰冷形容,而是近乎死亡的……枯寂!
“我也睡不着,睡不着……”楚柒颤抖着念叨一声,冷热焦灼。
“你活不久了。”
“我知道,眉心沉郁印堂发黑。”楚柒抚摸眉心,勉强打趣道。
“不是这个,他又出手了。”
朱映柳喃喃自语,忽然笑道:“你身上这批血纹挺漂亮,怎么搞的?”
“我不知道。”
朱映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苏大哥他们呢?”
“睡得正香,你不用担心。”
“我想出去看看,透透气儿。”
“就待在这,”朱映柳瞥了楚柒一眼,“哪也不准去。”
楚柒被吓得不轻,当即老老实实坐下。
黑暗凝结彷徨一隅,凄厉雨声侵扰无休。
“大叔,你平日窝在这儿打铁不热么?”
“凤凰者,浴火涅槃。”
“凤凰……”楚柒笑了笑,忽然忆起白日里苏寒鸦吟咏的那首诗。
“朱门映柳,下次再来我要带棵柳苗,就种在石门前。”
“没用的,我曾是江洋大盗,蹲了十年凤台狱。走投无路,才搬到这里打些铁器,卖给山下的百姓。”
听罢,楚柒沉默着走了过来,掏出一尊小瓷瓶。
“瓶里是半夏碎叶,泡茶喝下可以保持冷静放松,送给你。”
“我需要这个么?”
朱映柳攥着茶盅,斜瞟了过来。
“貌似……不需要。”楚柒讪笑道。
“行,我收下了。”朱映柳接过瓷瓶,倒了一撮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耳根一动,悠悠直身拎起靠在墙角的一柄长斧。
“你干什么!”
楚柒冷汗直冒,二话不说爬到窗边。
“你安心睡吧,”朱映柳沙哑一笑,“我去砍些木头。”
……
幽雨中,朱映柳拖着一口沉重麻袋,缓步前行。
长斧滴血,恶雷凶戾。
眼眸里平静至深,了无生息。
隔日,蛩山崖壁将多出一口悬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