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郡大都，安锦肆。
卓小川倚在暮岁楼外，饶有兴致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角抵台，两名魁梧汉子正斗得热火朝天。
“贵客里边请！”
“哟，赵公子近来可好？”
梅姑扭着风骚腰肢走了出来，旁边瘦骨嶙峋的年轻小伙捧起她的玉手深情一吻。
“赵某身子骨硬着呢，姑姑可真是风韵犹存，岁月不败美人！”
“赵公子，您这巧嘴儿抹了香蜜一般！”
梅姑笑得花枝乱颤，舞动手绢拂起的香风令那赵公子沉醉不已。
“快进去吧，姑娘们都等着您呢！”
梅姑转过身，忽然瞧见杵在门边的黑衣少年。“哎呦！卓小爷，您不进去歇歇脚，舒舒筋骨？”
“不了，卓某有要事在身。”
“是，您可不是一般人，我们这片儿全得仗您的威风！”
梅姑挤眉弄眼地撩了下卓小川的衣袂，奈何后者不解风情，只得满脸幽怨地走开。
角抵台上已经换了主角，新的一方是位古铜皮儿大汉，而他的对手竟是个骨瘦如柴的黝黑少年。
“小子，干脆认输罢！”大汉掐着腰，目中无人道：“我这一肘，十个你捆成堆儿也受不住！”
“不对！”他突然挠了挠硕大头颅，憨笑道：“是二十个！”
黝黑少年抿了抿鼻头，“放狠话谁不会，尽管来战！”
“嘿！好小子！你是真皮痒痒了！”
大汉摩拳擦掌倏然扑将过来，却被少年灵巧摇闪躲过，往后十数招皆是如此。
“你这地鼠真是无赖！”大汉不忿地啐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道：“有种跟老子硬碰硬，输了钻胯！”
“行啊，有何不敢！”黝黑少年揉了揉腕骨，雄心勃勃道。
两人顷刻扭在一起，大汉膂力过人，甩开膀子砸在少年肩头，后者吃痛之余硬是掰着大汉十指将其逼到边缘。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看这小子倔脾气，也是有两把刷子！”
“纥干太息，平时那股狠劲都使婆娘身上了？实在不行洗洗睡吧！”
台下议论纷纷，呼声震天。
大汉急赤白脸道：“小子你认个输，我纥干太息饶过你，否则有你吃不完的苦头！”
“你做梦！”
少年赤着眼瞳拼力把大汉扳向台外，岂料后者一个借力打力钻到脊侧一肘顶出，少年摔得遍体鳞伤。
大汉戏谑一笑，“还来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少年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腰板，浑身淌着鲜血。
“再来！”
他怒吼一声冲了过去，却被大汉轻松扛起撂下了角抵台，众看客嘘声一片。
大汉双腿一扎，指着胯下：“遵守诺言，钻过去。”
少年抹着鼻血，良久犹豫不决。
“算了，放他一次。”
卓小川突然挤出人群，仰头淡漠道。
“你是哪根葱？”
大汉倨傲回话，浑目一转忽然瞟见台下梅姑疯狂地对着自己使眼色，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他心思一变，环胸笑道：“君子一诺千金，放过他可以，你得付出点代价。”
“千金不谈，这里面是十两纹银。”卓小川蓦然掷出一尊钱袋。
“也罢，我就卖你个人情。”大汉掂量一下，嘿嘿笑道。
黝黑少年跑了过来，拱手道：“多谢大人解围。”
“你唤何名？”
“霍若，家在尚方郡。”
“千里跋涉，不容易。”
卓小川握起霍若苍拔有力的手掌，不由忆起那年枕风宿雪的自己。
爷爷，妹妹可还安好，楚柒两兄弟又走到了哪一步，都是他心底渴望至深的未知数。
“雄心不可缺，理智亦不可少，二者兼备是成就英雄的关键。”
“我看大哥豪迈阔绰，必是不凡的人物！”
卓小川苦笑着扒了扒少年汗水浸湿的乱发，自嘲道：“我只是，屈膝于现实的败者，不如你。”
“大哥说得对，”霍若眨了眨眼睛，“我还是决定遵守承诺，一时屈辱并不妨碍我成为英雄！”
说罢，他跃上角抵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从大汉胯下钻了过去。
“好！”
“小子有魄力！”
台下众人纷纷喝彩。
“你小子吃错药了？”
大汉错愕地瞪大眼睛，然而霍若已经走到卓小川跟前，自信地碰了个拳。
“你是榆木脑袋！偏要接这烫手银子！”梅姑掐着腰跑到大汉身下，窃声叱道：“卓小爷是官身，惹怒了他你就得滚出燕京喽！”
“散了，都散了！”
大汉慌忙拎着钱袋跳下台，凑到卓小川跟前赔笑道：“贵人，这银子还您，我不喜与人结梁子。”
卓小川瞟了他一眼，“你拿着罢。”
“不不，他既守了诺，我便不能再贪您的银子，否则于心不安！”大汉把钱袋按在卓小川掌心，耳语道：“我想交个朋友，以后蒙您照拂……”
“自然可以，不过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不要多想。”
“明白，明白！”大汉拱手作揖，拍着胸脯朗声道：“我名纥干太息，来日再见！”
“嗯。”
卓小川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黝黑少年，“你来到燕都，盘缠怕是花尽了吧？”
“还余二十文。”少年扬起坚毅脸庞，无比乐观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这十两赠给你。”卓小川把钱袋塞进少年兜里，朝远处喊道：“梅姑！”
“哎！卓爷您吩咐！”
“拜托您，给他找个长久能干的活儿，平日里费心照顾。”
卓小川说着又掏出了一袋银两，梅姑慌忙推辞道：“这我如何也不能要，只求您也长久护佑我家的生意……”
“自然如此。”
“哎呦，我看这孩子骨子里使不完的冲劲，暮岁楼倒是正缺像样的帮手！”梅姑上下打量片刻，满意笑道。
卓小川点了点头，嘱咐道：“英雄首先得过尘世俗脂这一关，进去后守住本心，也须多读好书。”
说罢往少年怀里放了薄薄的一本《将玉》。
“去罢。”
“大哥再见！”少年招了招手，随梅姑消失在人流中。
忽然，卢荻秋从暮岁楼走出，拍了拍卓小川的手背，后者立时定神。
“走，去南督司。”
“什么任务？”
“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