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暗道中,裴光被小卒推搡着,锒铛入狱。
“兔崽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敢动你裴爷!”
“死肥猪老实点!”
狱卒一把掐住裴光脑后小辫,合伙费力蹬进了牢房。
裴光滚了一身泥粪,艰难起身骂骂咧咧道:“别让小爷揪住你俩小辫!连那姓李的小混蛋一块收拾喽!”
暗无天日且臭烘烘的环境很快磨平了锐气,裴光也不再骄横,而是搓来一堆干草垫屁股下,念念有词唉声叹气。
“喂!怎么跟死鬼似的?”他忽然望向唯一的狱友吹了声口哨,那人长发披散,磐坐角落沉寂无言。
裴光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朝那人悠悠走去。
“老兄,到这份上还搁着苦修,脑袋坏了还是故作深沉?”
探出手指缓缓撩开乱发,裴光却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魏爷……怎么是你?”
那人缓缓抬头,骨如刀削,狭长疤痕横贯脸颊。一束光线射进眸中,幽绝凶戾。
魏桀森然一笑,“怎么不能是我?”
“不是,”小胖子爬到魏桀脚下,“您到这儿做甚呀,又臭又硬的……”
“这与你无关。”
“那魏爷你是怎么被抓来的?”裴光捧起魏桀长发,战战兢兢五指若耙。
“酗酒斗殴。”
“在哪酗酒斗殴?谁把您抓来的?我去揍他!”
“你的话太多!”魏桀怒不可遏,垂首斥道:“猪蹄在干什么?”
“给您打理头发啊……”
“滚开!”
魏桀身躯巍然不动,五指攥拳微微一震便将其轰飞出去。
“大人饶命……饶命!”
裴光捂着老腰躺泥粪里滚来滚去,叫苦不迭。
很快一名狱卒赶了过来,“何事鬼叫?!”
“我活动筋骨扭到了腰,老疼了……”裴光五官皱作一团哭笑不得道。
“老实一点,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狱卒略显狐疑,瞟了一眼两人随即走开。
魏桀逐渐平复戾气,蓦然侧首道:“姓李的小混蛋,是谁?”
“李道然,楚柒,前些天从玄遥城来的俩杂毛……”
魏桀心生惊疑,“玄遥可有变故?”
“大人有所不知,玄遥惊天巨变。”裴光咽了口唾沫,唏嘘道:“周牧勾结魔修死于乱军中,周家匹夫身长于轮者皆斩,妇孺流放北地郡,只剩周辛那几个草包被押往凤阙大狱择日处斩。白手起家运筹韬晦十七年,竟一夜荡然无存,周牧怕是死不瞑目……”
“凤阙狱,难怪……”魏桀眉峰焦灼,喃喃道:“我须尽快脱身了。”
“你因何被捕?”
“害!还不是为了给魏爷你找人,闯到一农户家中碰巧把个死鬼推翻撞锄头上了。人都没死,本来赔点臭钱儿就是了,那检司硬给小弟扣上一顶高帽,叫什么……拉帮结派图谋不轨,您看这不纯瞎扯呢!”
“无需多言!”
魏桀长发一揽豁然起身,挥手决绝道:“安心住在狱中,莫要与我扯上关系。”
“否则,”魏桀森眸杀光忽闪,“灭你全家。”
……
北寒巷,淅沥雨停,夜凉如水。
春风拂起玄甲衣袂,斗笠微垂,三人无言恃立巷角。
苗璟倚在墙脊,青瓦溜下一粒雨水,坠在白皙指尖,绽作尘缘。
水溅挎腰弯刀,清流逐锋而下,錾刻一缕凄楚月光。
月下一人纵身落地,三人随即提起精神。
“大哥。”
雷铸奉上玄甲衣与一柄金鳞阔刀。
魏桀点了点头,“三皇子可有踪迹?”
三人皆是摇头。
“地牢亦无踪迹,然情况有变,破漠府两名公子来到藏龙城,殿下对破漠府重视程度可丝毫不逊三皇子。”
苗璟忽然开口道:“龙岘关附近发现亓龙后人萧索,疑似携有九转图。”
“亓龙后人……九转图,”魏桀精光一闪,“莫非亓龙藏就在龙岘关……”
“既然如此,只有分头行动。”
“由我潜伏藏龙城继续查探三皇子踪迹。”
“苗璟追踪萧索,不可轻举妄动。”
“雷铸、曹彻分别盯紧栖凤园与烛氏府。若是发现那二人血脉功法有异,立即斩首。”
“余恨殿下不久驾临藏龙郡,我等即刻动身!”
“是!”
夜色掩过月色,四人转瞬消失不见。
……
烛氏府昭雪堂,老人敞坐门边,日光下惬意饮茶。
马骥匆匆而来,喘着粗气道:“魏桀昨夜出狱了,卑职早晨才听到消息。”
老烛龙徐然不惊,抿了抿茶盖道:“怎么出狱的?”
“应该是,被人放出去的。”
老人忽然抬起头,只见后者似有难言之隐般,眼神飘忽嘴角打颤。
“好一个金刀客,穿行大狱如入无人之地!”
“任尔翻覆终归掌底蜉蝣,倒也遂我心意。”
老人兀自一笑,忽而皱眉道:“这杯紫笋杂而不精,你再取一撮来。”
……
藏龙城外,断云渡。
岸边站着一名赤膊壮汉,正上蹿下跳卖力吆喝。
“弟兄们加把劲!黄昏前干完这单,再赏一贯钱!”
“得嘞!”众人鼓足气力附和道。
天高云远,陈北塘弓着腰钻进船舱,这是最后一批粮货。
忽然,手背蹭到舱底一包货,梆硬生疼。
他又蹲下摸了摸,似乎是铁具。而怀中这包以及先前卸下的显然都是稻谷粮食。
狐疑之间,他探出头喊道:“头儿,这里有包硬货!”
“陆大人的货都是过检的,你卸下就是!”壮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终于忙完一切后,陈北塘接过赏钱离开渡口。
距此不远矗立一方破木屋,陈北塘机械般推开房门,一头扎进木盆中潜了个猛子。
“呼!”
洗尽尘灰汗水,陈北塘对着铜镜匆匆擦干脸庞,却赫然窥见身后静立一白衣人。
“逾白?!”
“是我,”李逾白灿烂一笑,“陈兄,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