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摸着茶壶上的手柄,笑容温柔又明媚,“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和人拼命。”
傅涔越过她,视线落在墙壁处的影子,有些怔愣,半晌,又道,“没想到姜姑娘也会感情用事。”
他起身,接过姜绒手中的茶饼投入壶中,“这份难得,也值得让人识趣,现在我应该说一句,恭喜你。”
他态度能进能退,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别人口中那个不问天下事的书呆子。
“恭喜姜姑娘觅得良缘。”
他语气十分认真,又道,“你也不会煮茶,这火炉的温度高,退后一点。”
“傅先生是我见过最绅士的人,我就不客气了。”姜绒后退,坐到身后的椅子上,见他依旧低头煮茶,轮廓也是专注的模样。
“先前你对他的态度一直挺差的,这次在轮渡上,不是还联合我大哥下套,布局刺杀沈崇麟吗?”傅涔抬眸好奇她的反应,“姜姑娘是什么时候转变的?”
姜绒眼角眉梢的笑意很淡,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如此仓促的理由,“感情这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的。”
“其实也不难,”傅涔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那光里,他的手修长斯文,“他救了你,你便喜欢上他了,不过,他对你确实用心。”
姜绒有些意外,“我以为,傅先生会告诉我,他对我只是表面功夫,救我,也只是为了某些东西。”
“沈崇麟又不是石头,他不可能不动情,”傅涔如实回答道,“他对你的情意,不比你对他的少。”
他话锋一转,“不过,很可惜,喜欢谁不喜欢谁,这都不重要,只不过是情感的寄托,反正最后要娶的,都是别人。”
姜绒眼珠微动,“是啊,你们是一类人,一样都要娶权利中心的女子为妻,沈崇麟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笼络权利的好机会。”
傅涔有些惊讶,“姜姑娘这样的傲骨,也甘愿做小伏低吗?”
姜绒轻笑出声,“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是这样?况且对我而言,妻啊妾啊的都不重要,
反正,我也活不长,还不一定有等到他再娶别人的运气。”
“姜姑娘不必太过悲观,”
傅涔望着茶具的银色托盘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美人蛊说白了只是一种慢性毒,只需要医术精湛的人用心调养就好,这个世上能人异士很多,能帮你续命的也不少。”
“比如傅先生你,就是一个中西医都精心钻研,又精通的好大夫。”
姜绒称赞着,又很快挑明,“不过这种毒,无法根除,用尽再多的手段医治下去也只是勉强续命,变成一个怪物的样子,苟延残喘罢了。
这世上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我不喜欢求人,也不喜欢被人威胁。“
茶炉内的温度逐渐上升,傅涔动作很慢,茶香肆无忌惮溢了出来,
“你不喜欢傅家,是因为当年姜家灭门时,联合其余势力将其剿灭的主力军是傅家人,你讨厌我,因为我也参与其中。”
“说起当年,或许我应该感谢你,那时候我躲在死人堆里,你发现了我,却放了我一命,”
回忆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放映,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躲在尸体下,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连假死的样子都不像。
那时候的傅涔,也还是个小孩子,用身子挡住了她,还告诉她逃跑的路线。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傅涔的身份。
姜绒眼中的笑意有些讽刺,“我该谢谢你吗?谢你一时善心帮助我逃跑,还是谢你没有杀我全家?”
“那时候我还小,父亲要做的事,我左右不了。”傅涔眼中有些不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同时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状,也成为后来,很久的噩梦。”
他自嘲笑了笑,“那天之后,我就远离了傅家,一心只想着怎么治病救人。”
茶壶沸腾起来,雾气氤氲,“这一生良心难安。”
他熟练地将茶水按照工序倒好,“不过,有一点你需要知道,傅家虽说是那次行动的主力,但最先发起的却是沈家,我父亲也是因为贪欲想着多占地盘。”
姜绒下意识攥紧了手,她知道当年,沈家并不无辜,但并没有参与屠杀,况且,那时候的沈崇麟还在国外,下落不明,她才一直觉得,沈崇麟不该有罪。
况且,他和沈督军的关系一直不好,几乎是断绝得状态,所以在最开始选择棋子的时候,姜绒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
“我知道你不会信我,”傅涔将茶水递到她面前,“但当年的事,其余势力参与的人都还活着,想找出证据并不难,当然,如果你信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他将怀中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这里面就是沈督军的亲笔信,大概有三封,清楚地写着当年他如何谋划。”
姜绒看了一眼手边的信封,骨子里不可磨灭的仇恨,让她有一种想要将信拆开的冲动,心中快速地掠过种种复杂的情绪,可眼神停留在上面的时间被控制到仅仅数秒。
“这些东西,没有什么意义,”
姜绒的声音有些沙哑,灭门惨状就发生在眼前,何况她那时候只是一个孩子,她没办法掩饰那份痛楚,只是竭力保持着最后的镇定。
“这和沈崇麟又有什么关系,上一辈的仇恨,应该永远留在他们的时代。”
“可是他的父亲,杀了你的家人。”傅涔向来波澜不惊的语气此刻温柔中掺杂了些质问。
“可是他救过我的命!”姜绒提高了音量,情绪激动中又快速平静下来。
短暂的沉默中,傅涔最先败下阵来,他轻轻笑了笑,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姜姑娘,早知你今日如此执迷不悟,我就该早些把真相告诉你。”
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如果,当年枪杀钟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那个人就是他呢?”
“那又如何?”姜绒笑意痴狂,她将茶杯放在鼻子下细细嗅着,“这些年我遇见很多人,真心对我好的,只有他沈崇麟一个。”
“姜姑娘。”傅涔笑得讽刺,但他的皮囊不错,坐在阳光下,表情瞬间明朗起来,“你真的疯了。”他由衷地评价一句。
姜绒不紧不慢品尝着杯子里的茶水,“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