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姣姣同祁开霁一起走下马车，相国寺的门前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龙，都是来参加葬仪的。
那些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家，但这时候不管是马车上的装饰还是身上的服饰都十分素，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庄重。
祁开霁不知为何，在和宋姣姣说完那些话之后，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在相国寺前，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宋姣姣的手沉默地随着人群往前走。
宋姣姣对住持并不熟悉，但看祁开霁如此，心中也逐渐被沉重淹没。
山间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带来了寺庙的重重的钟声。
宋姣姣在钟声响起时，恰好跨过寺庙的门槛，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恍若觉得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寺庙的庭院里，摆放着一张简朴的木台，上面安放着住持的遗体。他的面容平和而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深的禅定之中。四周的僧侣们身着素净的僧袍，低头默诵经文，为逝者超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庄重。
随着时间的流逝，经文的诵读已经接近了尾声。
和尚们走上前，将木桌下的木柴点燃。
火舌很快便淹没了住持的遗体，也映红了天边的夕阳。
有沙弥不停地往那柴火中扔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宋姣姣曾在后院见过的那木牌。
“这是……”不止是她，周围不少也发现了，窃窃私语着。
祁开霁的眼神悠远了一瞬，像是想到了过去的事一般。
他垂下了眼帘，淡淡解释着：“这是人们用来许愿的牌子。每一任住持死前，都会将已经实现的那些挑出来，随着他一同烧了去。在他们看来，这些木牌，就如同他们在人世间所行善事的证明，随着他们的灵魂，飘向那遥远的佛国。”
“那他如何得知哪些心愿已经实现了呢？”宋姣姣有些好奇，她可是见过那壮观的场面的，牌子只怕挂上去就消失，如何能这般精确地找出来。
“他们有自己的办法吧。”祁开霁看着那一堆堆扔进去的木牌，又是沉默了下去。
宋姣姣想到了那个空白木牌，觉得应该不会被丢进去，毕竟上面什么也没写，也很难说心愿实现了吧。
但忽然间，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看着小沙弥手中正要被扔进去的木牌。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没有来由，但就是觉得那个牌子就是就是她曾经见过的。
她盯着那牌子，看着它翻了几圈，跃入了火光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她看见了宋姣姣三个字。
她沉默了下去。
周围那些不解的人也都被身边人说明了这么做的缘由，人们脸上的表情更加肃穆，对眼前人也是更为尊敬。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当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火光也熄灭了。
分毫不差。
在僧侣们的诵经声中，那些灰烬连同舍利一起被缓缓被送入寺庙后山的灵塔中。
而在那些小沙弥回来的过程中，寺庙中的灯笼次第被点起，那条蜿蜒的红色从灵塔的最上层一直蔓延到了他们身前，宋姣姣有些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事毕，一位穿着袈裟的中年人走上了台，这便是接任住持的人了。
“葬仪已举办完，请各位自便。下山不便，我们为各位准备了厢房，各位可以在这里歇息一晚再离开。”
宋姣姣看向祁开霁，征求他的意见。
祁开霁缓缓开口：“今晚便在这儿住一晚吧。”
这正合宋姣姣的心意。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祁开霁今天从最开始的兴致就不太高。
她猜测着是受住持离去的影响，他应当是同住持认识的，便十分贴心地不再打扰他。
“我有点累了，先去歇息了，你也早点歇息。”她说。
祁开霁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目送着宋姣姣走向了后院。
随后，他抬头望向天上的繁星，觉得那天他看见的住持那副毫无生机的样子，应该并不是他的错觉，不然以之前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怎么都不会这样快离开。
只不过，有些问题，终究是没有答案了。
宋姣姣来到后院，留下来的夫人小姐不少，不算冷清。
她没有同她们一样，先去用斋，而是先去了那挂满木牌的地方。
虽然已经烧了不少了，但也只是稍稍去了一个角。
看见那仍望不见边际的木牌，宋姣姣有些怀疑，真的能从这些木牌中准确挑出来自己想要的吗？
还是说挑到谁就是谁呢？
她不知道，只怕也不会知道。
在那样的仪式后，来这里祈愿的人也愈发多了，那些小姐夫人们怀着诚挚的心将她们所写的东西挂在上面。
宋姣姣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想要跟风写点什么，但拿了木牌，想到了那被烧掉的空白木牌，便不知道要写点什么，最后还是攥着木牌离开了，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怎的，她看见了远处通明的烛光。
是当时祁开霁同她一起来点燃长明灯的地方。
她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敬畏，想要离开。
“宋施主，请留步。”
宋姣姣并不认识眼前人，但觉得有些眼熟，便答：“你认识我？有什么事吗？”
小沙弥脸上带着笑容：“师父让我让这里等你，说是你会来这里。他让我将一个东西交给你。”
说话间，小沙弥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宋姣姣。
宋姣姣有些惊讶：“给我的？”
“嗯。师父说那个木牌上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所以木牌他收走了。但在你看来可能没有完成，所以他将这个东西送给你，能在之后为你做些事。”
宋姣姣惊到了，那些烧毁的木牌，看来确实并不是随便挑的，住持是知道挑了哪些的。
这一刻，她对那未曾谋面的住持又是多了几分敬重。
“这锦囊中是什么，又该什么时候打开？”她问。
“师父嘱托我，不能说。他说到了时候你自然会打开。”小沙弥行了一礼。
宋姣姣小心将锦囊收好：“多谢。”
小沙弥就要离开，宋姣姣却叫住了他。
“我其实有点疑惑，既然那木牌上面是空白的，住持又为何会说已经实现了，但没完全实现呢？”
这次轮到小沙弥惊讶了:“在您看来，那上面是空白的吗？”
宋姣姣点头。
小沙弥恍悟一般：“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既然施主看不见，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到施主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一块木牌竟然也涉及天机吗？
宋姣姣调笑了句：“所有的事都是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那到底什么才是时候呢？”
她本以为小沙弥不会回答，却见他笑着掐了掐指，抬了抬眉毛：“就在今晚。”
宋姣姣惊讶：“今晚？”
“嗯。”
宋姣姣垂眸：“木牌已经被烧了，我要想知道上面的内容，大概只能问写下木牌的当事人了吧。那么，是谁写的呢？”
小沙弥微微一笑：“您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何必再来问我。”
这句话说完，他便行了一礼，转身朝着放长明灯的地方走去。
宋姣姣想起来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人眼熟了，因为他就是那次引导着祁开霁去找住持的那个小沙弥。
怪不得称呼住持为师父，看来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
宋姣姣收回了目光，捏着锦囊，准备往回走。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从那摇曳不定的长明灯火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显现，并逐渐向她靠近。
宋姣姣的心猛然加速跳动，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祁开霁。
是她心中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