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阁是京城最大的铺子,每日售卖的布料达上百种,崔凌云刚成婚时,萧子章曾特意叫绫罗阁的裁缝到家里帮她量过几身衣裳,当然料子用的并不是绫罗阁的,而是皇上赏赐的贡品。
是以,这绫罗阁售卖的料子,便是再名贵,和她家中那些比起来,也是数不上的。
当然这样的话,她总不好说出口,只能跟着众女一起进去逛逛。
许是因为乞巧节快到了的缘故,在店里裁衣裳的官家女子委实不少,尤翠雪虽也是约了时间,但来得十分不凑巧,前一波客人竟还没走。
“今日实在人多,还请诸位到茶室稍作休息,喝喝茶,吃两块点心。很快便可仔细挑选。”掌柜的陪笑道。
尤翠雪有些不满,嘀咕道:“哼,掌柜的可瞧着了,这屋里的人你们可怠慢不得。”
那掌柜的连连告罪,苦笑道:“各位都是名门贵女,小人又岂会不知,只是这屋里的人,我等也开罪不起,还请各位见谅。”
掌柜的越是这样说,尤翠雪越是不痛快,她气道:“你倒是说说,那里面是谁?我倒要知道,这京城里还有我们也开罪不起的吗?”
“这……这……”掌柜的一时无奈,只得低声道,“那屋里的,乃是荣王妃带着郡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崔凌云。
崔凌云亦是微微一怔,恨不得转身便走,奈何眼下人这么多她只得道:“算了,反正我们也不着急,等等就是了。”
世子府和荣王府关系淡薄,这大半年里京中大部分人也算是看出来了,只是众人也未料到,崔凌云与娘家的关系竟会那般岌岌可危。
今日是尤翠雪提议来选衣裳,见崔凌云这般说,只得道:“好吧,那我们便坐一会儿。”
这店铺虽大,但内室不过那一两间,内室里荣王妃和崔漱玉听到外面的话,微微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崔漱玉更是娇纵:“娘,你瞧瞧,不过是落魄户发达了两日,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天下不姓崔,改姓尤了呢。”
荣王妃亦不屑道:“你不必跟她们计较,我们家与他们,那都是云泥之别。”
母女二人原本快挑选完了,听外头尤翠雪被晾着,干脆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要下了几匹布料。
其实荣王府内也是有不少贡品的,只是崔漱玉年岁渐长,眼看着要说亲事了,荣王妃这两年贴补娘家的厉害,手里的私房钱不多,她有心攒些新奇珍贵的,要留给女儿做嫁妆。这一次乞巧节,便想着到外头做一身时兴的衣裳,横竖穿不了几次,不必太贵重。
母女二人选完了布料,又给崔漱玉量过尺寸,这才慢吞吞离开挑选布料的内室。二人离开时,恰巧与尤翠雪一行人擦肩而过,众女都是相识的,互相见着了,总也不好不打招呼。
荣王妃有品级在身,互相遇见了,便停下脚步,扬着下巴,目光掠过这几个女子,等着众女向她行礼。
众女一边行礼,一边打着招呼,只有崔凌云纹丝不动。
荣王妃未料到崔凌云会在,面色微微一僵,自那日二人翻脸过后,荣王虽然百般劝说,但荣王妃再不肯去向大女儿低头,荣王府和世子府便也这么僵持了下去。
没想到偏偏在这遇到了。
崔漱玉瞧着崔凌云,却比她母亲更加气愤,想到上次她在世子府,崔凌云对她怠慢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崔凌云如今倒是不怕她们二人的,心冷了,便也无甚奢望。
她淡淡道:“妹妹瞪着我做什么?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崔漱玉未料到崔凌云竟还主动挑衅,小小年纪更是沉不住气,“自出嫁过后,便对家里不闻不问,你说我为何对你不满?”
小丫头这些时日没少听荣王妃抱怨崔凌云,是以此时想也不想便把荣王妃私底下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只是如今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荣王府也是脸上无光的。
崔凌云笑了起来,她明白,崔漱玉能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荣王妃教的。
“妹妹觉得我该如何报答母亲呢?毕竟连你也知道,我那嫁妆可是差点被舅舅私吞了的。”
崔凌云今日在茶会上虚与逶迤了两个多时辰,本就胸中烦闷,加上天气渐热,她说不出的烦躁。她这话说出口,又有些后悔了,这毕竟是在外面,叫外人看笑话,崔凌云也并不十分想的。
荣王妃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到底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女儿这般讽刺,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偏要在此与荣王府撕破脸吗?”荣王妃冷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萧子章如今虽是东宫的红人,到底是南楚人,日后他落魄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这样的争吵落在外人面前,自然是不好看的,但荣王妃气得不行,早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崔凌云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可面子里子早就都不给她留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顾及男女之情。
“你既如此蛮横,那有朝一日,若是世子府落魄了,你可万万别求到荣王府来。”荣王妃冷笑一声,拉着女儿转身便走。
崔凌云欠了欠身,淡淡道:“那是自然。”
她静静目送着荣王妃离开的背影,心里那最后一点滴温度,彻彻底底地浇灭了。如此也好,她与荣王府再无瓜葛。
事已至此,崔凌云也没了逛街的心情,便说自己不舒服,与尤翠雪分别,乘车回了世子府。
今日难得的,萧子章在家,崔凌云到时,便见他在书房写字。
一幅笔走游龙的《侠客行》,崔凌云到时,萧子章恰好写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棱角分明的杀气力透纸背,下一刻却被温柔乡所捕获。
崔凌云伸手抱住萧子章的腰,把整个人埋在他的背上,闻到那熟悉的熏香味道,她终于觉得安心了许多。
“怎么了?”萧子章觉察到崔凌云的情绪。
“没什么,就是茶会太烦了一些。”崔凌云嗡嗡地说道。
萧子章见她不想提,便也不问,只失笑道,“再忍耐一阵子,日后也许便不必了。”
崔凌云敏锐地觉察出这句话其中的意味深长,她抬眸看向萧子章,“怎么了?”
萧子章迟疑片刻,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