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乞巧节不过几日便要到了。
工匠们日夜赶工,终于在乞巧节前七日,把皇城门前的架子搭得结结实实的。整个京城都似乎在为节日做准备,那些时日,上街的女孩儿都多了许多,戚家和沈家也十分低调地筹备起婚礼来。
婚事将近,杂事极多,纵然两家明面上早已是撕破脸,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崔凌云到戚家时,便见戚夫人在看戚雪诃的嫁衣,与纳妾那日的简单嫁衣不同。与沈家成婚的嫁衣极尽奢华,听闻是皇后娘娘命宫中的匠人定做的。
嫁衣上金线绣成的凤凰点缀着足有上千枚珍珠,嫁衣在衣架上倾斜而下,耀眼得把屋子都照亮了。
然而即便如此,戚雪诃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坐在一旁吊儿郎当地磕瓜子。
“你这挨千刀的,看着自己的嫁衣便不高兴吗?”戚夫人瞧着戚雪诃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啐了一口道,“女人一辈子就嫁一回人,哪有像你这般不上心的?”
“那我嫁的也得是个人啊。”戚雪诃把“人”字咬得极重,懒洋洋道,“沈家那个,能叫人吗?充其量是只小畜生,还不是什么好畜生。”
崔凌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觉得纳妾之后的戚雪诃整个人都比过去松弛了些,莫名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你莫要再惹夫人生气了,那日到底还是有些仪式的,你总得试试衣裳,熟悉流程,这中间若有什么披露可都不吉利得很。再说你们这一回赶着乞巧节,怕是要在宫中随皇上一同观礼,你总不能当着皇上的面儿骂沈四郎吧?”崔凌云笑着说。
戚夫人点头道:“瞧瞧人家凌云,句句在理,再看你这孽障!我戚家真的是造了什么孽,竟能生出你这般浪荡的女儿。”
这边厢又要开炮,戚雪诃终于忍无可忍地朝门外使了个眼色,崔凌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孩子一溜烟儿跑进来,朝戚雪诃行了个礼,正是那日纳妾礼时,那个自称周明辉陪嫁的幺奴。
“戚将军,周先生说他身子不适,想叫你去看看。”
戚雪诃蹭得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娘我去瞧瞧周明辉,这嫁衣你……你和凌云一起看吧,尺寸什么的,你们寻个与我身形差不多的小厮试试就是了。”
而后,不等戚夫人回过神来,戚雪诃已经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戚夫人摇摇头,叹息道:“你说这孩子,叫人怎么放心啊。自己的嫁衣,哪有叫个小厮试的道理。”
崔凌云却忍不住轻声道:“夫人不必多虑,雪诃是个十分顾全大局之人。因为顾全大局她从南境回到京城,答应了与沈四郎的婚事。她今年也不到二十岁,您总归得让她有个发泄的地方。我瞧着自周先生入府之后,她心情似乎好多了。”
戚夫人蹙着眉,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我又岂不知道她的难处,只是身为戚家人……罢了,横竖婚后她与沈四郎也是分府别住,我也早无奢望了。”
崔凌云与戚夫人又说了几句话,才起身告辞。
终于到了乞巧节那日,大清早花轿便从沈家出发,沈四郎一身红衣骑着马,脸色黑如锅底。
戚雪诃还是乖乖穿上嫁衣,从戚府出嫁。巷子里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崔凌云和萧子章目送花轿离开,心中都是情绪复杂。
待婚嫁的队伍远了,崔凌云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世间的婚嫁,倒也未必都是良缘。”
“那是自然,这世上毕竟不是人人都如你我这般幸运。”萧子章这般说着,牵起崔凌云的手。
崔凌云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只见萧子章正含笑看着她,不知为何,崔凌云觉得萧子章的笑容里莫名有些许欲说还休和惆怅。
她心头一紧,忍不住攥紧了萧子章的手。
萧子章愣了愣:“怎么了?”
崔凌云蹙眉道:“不知道为什么,看你的样子,像是要离开我似的。”
萧子章愣了愣,而后失笑道:“傻丫头,你在想什么呢。走吧,我们也该入宫了。”
因是双喜临门,皇帝在宫中大宴群臣,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进宫之后萧子章照例和崔凌云分开,她被带到后殿,在那里皇后早已正襟危坐,面上带着清淡的笑容。
崔凌云走进大殿,便被皇后招呼着,到她旁边坐下。
“好孩子,到这儿来坐。”皇后笑呵呵道,“今日宫里边的人也算是到齐了的,正赶上边关大捷,咱们宫里边啊也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今日你们可都不许走,得陪着本宫去看晚上的乞巧节杂耍!”
众女听了,自然纷纷应和。
崔凌云瞧着皇后格外殷勤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微的古怪,而就在她身侧,太子妃周氏今日却异常沉默。
她独自坐在一旁,连饮了三杯酒,面色却是苍白如纸,连身形都是微颤的。
崔凌云看在眼里,却没有吭声。
这一场宴席宾客尽欢,皇后不知是不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竟接连饮了五六杯酒,直喝得满面红霞,双眼都在发光。
这场宴饮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将暗,戚雪诃和沈四郎婚宴结束,入宫谢恩。
皇后看上去丝毫不在意二人之前闹的荒唐事,满脸慈爱地拉着戚雪诃的手,说的话又妥帖又慈爱。
直把戚雪诃说得浑身发毛。
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皇后便提议到新修的城楼上去看今日沈国舅特备下的戏班子。
“本宫那弟弟为官之道比父亲是差得远了,搜罗这些稀奇古怪好玩的,却很是擅长,听闻今日这第一场戏便是仙人索,咱们还是快去瞧瞧吧。”皇后笑容殷切,竟还拉着戚雪诃的手,说什么也要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似的。
戚雪诃回眸看了崔凌云一眼,只得干笑着跟皇后去了。
此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整个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伴着若染血般的残阳,有一种莫名的衰败之美。
崔凌云落在后面,随着人流慢慢行进,身边的贵女们也都兴奋极了,争相讨论着今夜要表演的杂耍。
而只有崔凌云,她看着走在最后面的太子妃周氏,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她故意走得慢些,直到跟周氏并肩而行。
“太子妃殿下今日似乎很有些心事。”崔凌云笑着与周氏攀谈。
周氏却仿佛一只惊弓之鸟,随着崔凌云的话,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而后才慢慢回过神来,朝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其实我……”
崔凌云露出一个可亲的笑意:“太子妃若有什么苦闷,可与凌云多言语,咱们也算是有些交情的,我这人嘴巴最严,无论听到什么,也不会说的。”
周氏看着崔凌云,脸上升起一丝微妙且古怪的神色,这神色崔凌云今日似乎在萧子章的脸上也见到过。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仿佛是恐惧又仿佛是怜悯。
她一时有些怔忪,直到眼前的周氏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确有些不舒服,你今夜能陪着我吗?”
彼时,尚且懵懂的崔凌云轻轻点了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