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身体太过疲惫的缘故,崔凌云很快又昏昏沉沉睡去。她能感到自己有时候会在一辆马车上颠簸,有时候又会在某处安营扎寨。
中间甚至有过几次小范围的交战,她或与萧子章同骑,或乘马车单独逃离。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偶尔醒来,也是没什么精神,连眼睛都睁不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萧子章一直在唤她。
“凌云,醒醒,凌云……”
崔凌云睁开眼睛,她仍然觉得全身无力地像散了架子一般地疼。
她的视线十分模糊,只能勉强看到萧子章的影子。
“子章,你的腿是不是好了?”崔凌云疲惫且沙哑地问道,她一边说,眼泪一边从眼角流下来,她不知道为何,但就是流下来了。
萧子章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其实从在皇宫突围时,他就不曾掩饰过自己的腿,可崔凌云大约一直没发现,竟直到此时,才想起这件事。
“你……醒了吗……”萧子章低声问道。
“我倒是宁愿自己没醒。”崔凌云沉默着把头扭向一边。
此时又是一个深夜,她似乎躺在一处军帐中,萧子章的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擦得崭新的护心镜泛着寒光。
“我们这是在哪里?”崔凌云问道。
“我们已经快到淮河了,这里是戚家的地盘。”
崔凌云点点头,声音嘶哑着问:“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你身体未好,别想那么多,咱们先养好了身体才是。”
崔凌云笑了笑:“我的身体还会好吗?”她喃喃着,慢慢举起自己的右手。
军帐昏暗,只有一灯如豆,她模模糊糊伸出手,只能瞧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现在一定难看得很,崔凌云在心里想,眼泪再度从眼角流出来。
“我的爹娘都死了吧。”她问。
萧子章沉默不语。
“眼下北齐的皇帝是崔贺竹,还是说连崔家都已不是了?”
萧子章听出崔凌云声音里的绝望。
他迟疑片刻,才慢慢道:“吐如郃攻入都城,将崔氏皇族全部斩杀殆尽。昨日刚收到消息,雁门关、虎牢关等全部失守,北境已尽数落入北夷三十六部手中,只有戚将军仍在苦苦支撑。崔宏、崔贺竹皆被斩首示众,三皇子崔贺之下落不明。”
果然如此。
崔凌云想,她难道还有什么奢望吗?
“萧氏好计谋啊。”崔凌云哑着声音感叹道,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萧子章忙扶着她,靠在军帐中,勉强坐着。
他递了一杯水给崔凌云,她一口饮尽,才觉得视线清楚了几分。
崔凌云抬眸看向萧子章,笑了笑道:“我说的可对,萧世子?”
“你这是怎么了?烧糊涂了吗?”萧子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崔凌云的额头,却被崔凌云躲开了。
“你的第一步,于北齐朝中暗中支持太子和三皇子两派势力的斗争。第二步,把逼急了的皇后介绍给北夷吐如郃,双方一拍即合。第三步,离间戚家与皇室的关系,让戚家无机会参与北线。第四步,召李既回京,借着太子的手,引起内乱,趁机引北夷人入京城。”崔凌云盯着萧子章,“我说的可对?”
萧子章垂下眼睑,轻声道:“你病了,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是我在胡思乱想吗?”崔凌云抬高了调子,大声质问道,“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为什么要那么信任你!你故意同意我和戚家做生意,就是为了让皇上防备戚家,不敢重用戚家,以挑拨戚家和皇室的关系。”
萧子章不吭声,竟是默认了。
崔凌云的眼里涌出热流,她几乎是哽咽地说道,“你从我嫁给你的那日起,便想好了一切。北齐那么多将士军民的死活,不过是你们这些人玩弄权术的工具罢了。”
她劝她小心提防萧子章,她说萧子章此人心机深沉至极。
崔凌云都没有在意,也没有相信。
她明知道是个火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
那是因为她以为萧子章就算再过分,至少与她之间是真心实意的。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坦白,他尊重她,给她所有选择的余地,可为什么偏偏,她竟在浑浑噩噩中想明白了一切。
这个人的善不过是伪装,他的内核毒若蛇蝎,任何人与他一起,面对的都不过是温柔的死亡罢了。
萧子章看着崔凌云,他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她。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萧子章蹙眉,轻声说道,“这中间许多事,我确有顺水推舟,但始作俑者,并非是我。北夷人入北齐,也非我所愿。”
萧子章叹息道,伸手想把崔凌云揽进怀里,却被她一把推开。
“凌云你信我。”他焦急地说道。
“我怎么信你?你把我的国都卖了。”崔凌云苦笑着说道,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吃力地对萧子章说道,“我不去南楚。北齐是我的故国,与其苟且偷生,不若死在这里。”
她往前走了了两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萧子章上前,揽过崔凌云的腰间,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走回榻前。
“你大病未愈,还是好好消息,便是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萧子章苦涩地说道。
崔凌云瞪着他,奈何方才的话已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消耗殆尽。
她躺在榻上,很快又陷入沉睡之中。
萧子章看着她的睡颜,轻轻叹息着伸手抚过她的脸。
为了掩饰他腿疾早已痊愈的事实,他从来没有打横抱过崔凌云。
今日终于得抱,却是这样一个局面。
“凌云,你再信我一次啊。”萧子章哑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