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萧子章过去在南楚的生平,崔凌云从未听他提过,此时也许是借着这伤感的氛围,萧子章将纸元宝丢进烈火里,平静地说起了儿时的事。
“我在兄弟中行五,生母不过是一个平民,我外公是开棺材铺子的,昔年我父皇做皇子时,被人追杀,逃至我外公的铺子。我外公心善,将他藏于棺椁之中逃过一劫。后来他便带我母亲回宫,生下了我。”说起儿时事,萧子章似有些感伤。
“后来我母亲生我时却因难产而死。我在宫中长大,自幼聪慧,可惜儿时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遭人陷害,父皇大怒,将我谪贬为平民。我回到外公身边,住了月余。这之后又下旨命我入北齐为质。”
崔凌云想不出温文尔雅如萧子章,竟还有这样的过往。
“你从不曾讲过……”崔凌云不敢相信,萧子章今年不过十七岁,他去北齐时也只有十几岁,在他孩童岁月里到底经历过什么。
萧子章垂下眼睑,嘴角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
“其实我已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离开南楚时,他尚在盛年,此次归来,我再见他,只能瞧着一个躺在床上的模糊影子。”
崔凌云沉默着,许久才轻叹了口气:“你说这些,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安慰你。”
她是不懂的。
她自小亲缘淡漠,父母都恨不得绕着她走,只有嬷嬷和女先生教导,甚至那些人经常更换,时至今日,崔凌云回想童年,甚至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若说有谁亦师亦友,那竟唯有萧子章了。
萧子章微微怔忪,想起崔凌云的身世,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我与你说这些作甚。”他说着,忍不住伸手,似是想把她揽进怀里,却终究在最后一刻,又放弃了。
崔凌云并没有看到,她抱着膝盖,盯着篝火中一个接一个被吞噬的纸折的元宝,轻声说:“你再说说吧,你小时候的事。”
她突然间想听一听,想知道萧子章少时是什么样的。
萧子章见她愿意听,便多讲上几句。
“我父王子嗣众多,前头几个儿子的生母都十分尊贵,期间钩心斗角,权利倾轧比北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幼时,宫中皇子忙于内斗,我又无母亲,时常受宫女太监的欺负,缺衣少食,彼时都是萧子钧带着我。”提起萧子钧,萧子章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他比我大三岁,生母地位尊贵,在宫中说一不二,蒙他照顾,我才算活了下来,甚至我开蒙、读书,皆是他一手安置。”
崔凌云有些不敢置信,“那你们后来……为何反目了……”
“后来,大皇子和二皇子斗了个两败俱伤,宫中都传三皇子有望继承大统。我那年十岁,读书极好,过目不忘,习武的天赋亦在众人之上。那年中秋家宴,我当场做了一首《秋白赋》,父皇又惊又喜,抱着我说我有真龙之相。”萧子章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十岁孩童,无母家护佑,被父皇捧到天上,要让他摔下来甚至不需要太多时间。
不过月余,萧子章便因推赵贵人入水,害她小产的罪名被贬为庶人。
南楚皇子众多,皇帝又在震怒之下,当真差点将萧子章扔到皇城外。
后来还是萧子章的外公入宫求见,苦苦哀求,才得以将他领回家中。
“我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那日明明是三哥带我去见赵贵人,他突然推了我一把,我倒在赵贵人身上,我们一起坠入河中。”萧子章茫然地看着江面,纸折的元宝烧完了,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些许微弱的余烬。
“后来外公告诉我,想不明白的事便放下吧,日后便是做个棺材铺子的老板又能如何呢?可惜,不过一个月,北齐与南楚议和,要皇子入宫为质,萧子钧提议让我去,父王答应了。”萧子章平静地说。
夜里江边风大,崔凌云把身上的衣衫又拢了拢,她看着萧子章,“你恨你的父亲吗?”
“不恨,但却怨他糊涂,身为帝王,他本来就不该考虑我来继承大统。”萧子章用树枝拨开余烬,又用水壶浇灭了灰烬,眼里依旧平静如这夜里的淮河,无波无澜。
“临行前,我父王单独见我,他说他知道不是我害赵贵人小产,但萧子钧的母亲家世显赫,他得罪不起,只得牺牲我一个。是他提醒我,路上小心,也是他派人暗中保护,才终于保下我的性命。”萧子章似笑非笑地看向崔凌云,“这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他害我陷入如此境地,最终却又是他保下了我。”
这峰回路转的往事,让崔凌云瞪大了眼睛,“这……怎会……怎会如此……”
“是啊,怎会如此。”萧子章叹息了一声,他捂着伤口慢慢站起来,身形摇晃了片刻,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走吧,我们回去吧。”
崔凌云忍不住扶住他,带着他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夜里天寒,萧子章似痛得厉害,整个人半靠在崔凌云身上,加上盔甲的重量,让她颇为吃力。
“你……你还好吧……”崔凌云听着耳边逐渐粗重的喘息,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只见萧子章眉头紧紧皱着,只摇摇头道:“还撑得住。”
好不容易回到营帐,萧子章几乎整个人踉跄着坐在地上,崔凌云帮他卸下盔甲,才见他伤口处早已崩裂,血迹斑斑。
她又帮他把伤口收拾妥当,将人扶到床上躺下。
萧子章疲惫得说不出话来,可他的脸色却不是苍白,而慢慢变得潮红起来。
崔凌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他发烧了。
她一时泛起了头疼,军营里倒未必没有治疗的药物,只是她出面去拿,总是不好办的,只怕还得经过戚雷。只是她偷偷带萧子章出门的事,若被戚雷知道,她还是有些心虚的。
“你还好吧。”崔凌云小声问道。
萧子章没有吭声,不知何时,他已沉沉睡去。
崔凌云犯愁地想,这只怕得帮他找个大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