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军中人多口杂，虽说南楚是多事之秋，但若萧子章在江淮大营的事传出去，对他们终究是不利。
崔凌云犹豫再三，并没有给萧子章请大夫，她曾听戚雪诃说过，军中将士因伤口发炎，只需吃一些丹药，再辅以凉水冷敷，若是年轻力壮的，并不十分难治。
于是，她叫墨玉去问军营要了几颗清热退烧的丹药，又打了一盆凉水，不时帮萧子章更换。
想发热总归不过一两日，只要过去了，应就无事了。
这一夜，崔凌云几乎是在萧子章榻边度过的。这病来势汹汹，崔凌云只觉得萧子章似乎越来越热起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睡得也越发不安稳起来。
“你……没事吧……”崔凌云心虚地看着萧子章，想着她或许还是应该去寻个大夫的，正想着，她站了起来，却没想到，萧子章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别走……”他哑着声音道，疲惫地睁开眼睛。
“你醒了？”崔凌云松了口气，“我刚想去帮你找个大夫。”
萧子章摇摇头，强撑着道，“我不碍事，你不要节外生枝。”
“你昨夜不该去江边的，风大天寒，你有伤在身，再吹冷风，如何能不生病？”崔凌云有些生气道，她是当真后悔，根本就不该让萧子章去江边，如今病来如山倒，只怕又要在江淮大营多耽搁几日了。
“确是我疏忽。”萧子章好脾气地自己先认错，“能帮我倒一杯水吗？”
崔凌云轻哼一声，起身倒好水，又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让他喝下去。
萧子章坐在榻上，轻轻咳嗽着，苦笑道：“本还说要把这榻让给你的。”
“你是病人，我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也习惯了。”崔凌云想起自己刚到江北时，也是大病了一场，整日浑浑噩噩，才刚养好了些，就被萧子章丢在了这，脸色忍不住更难看了些。
“你还怪我吗？”萧子章忍不住突然道。
崔凌云知道，他大约是也想到了她之前那一场大病。
她沉默良久，才道：“有什么可怪你的？时局如此，命运如此。”
她已经足够幸运了，在京城城破之前，被萧子章带出京城，留在京中的那些名门贵女，甚至是她的父母亲族，如今都是生死未卜，想要知道他们的消息，只怕得等戚雪诃拿下京城才行。
北夷人行事残暴野蛮，想也知道，京中的有多少人家遭殃。崔凌云能如此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已是十分不易的了。
“时局如此……是啊，时局如此……”萧子章叹了口气。
“你好好休息吧，待你伤好之后，我们再想法子送你去洞庭。”崔凌云不愿多提过去的事，她避开萧子章的目光，淡淡说道。
萧子章看出了她的抵触，神色间一时黯然，“好。”
这一夜，他们再无话。
崔凌云没有地方睡，只得趴在桌子上讲究一晚。
她心里揣着心事睡不着，直到天快破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她又躺在床上，萧子章正一边咳嗽一边蹲在地上生火。
天气似乎一日比一日更冷了些，萧子章传得单薄，整个人似乎又瘦了一圈，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崔凌云有些生气，“你又做什么？为何不乖乖躺到床上？”
萧子章好脾气道：“我醒来便瞧你睡得不舒服，便自作主张，抱歉，下次不会了。”
那样乖顺的脸，仿佛受气小媳妇似的，倒衬得崔凌云仿佛多么跋扈一般。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把水烧热了，你可以先喝一点，今早外头下了一阵雪，正是冷得时候。”萧子章给崔凌云倒了一杯水，还好脾气地拿到她面前。
崔凌云只得接过去，两个人的手指触碰地瞬间，崔凌云感受到萧子章身体的滚热。
“你还发烧？”她问道。
萧子章依旧温和地笑了笑：“可能吧。”
崔凌云一时气结，她起来，把床重新让给萧子章，将他按在床上道，“你给我躺好了！病好之前，不要再随意折腾自己！我去拿早饭过来，你乖乖躺好！”
于是，萧子章乖乖躺下，脸上竟似有些做错事的忐忑不安。
这家伙仿佛一夜之间，傻了一般。
崔凌云心里泛着嘀咕，转身出了营帐。
她没有看到，萧子章在她身后，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来。
他曾经的小妻子，果然还是那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崔凌云离开营帐，今日果然变了天，帐外寒风瑟瑟，昨夜下过一场薄雪，清晨还有几处不曾化掉，留下一层淡淡的白。
她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只觉得答应里的人似乎忙忙碌碌起来。她随手拦住一个士兵，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淮大营的人对崔凌云还算尊重，那人朝她拱了拱手道，“崔小姐您不知道？北边传了消息回来，戚将军在济州遭遇敌袭，听闻损失惨重，已预备率军撤退了，有些伤病下午便到，咱们这的兄弟们正准备换防呢。”
“济州遭遇敌袭？吐如郃不是已经死了吗？”崔凌云惊讶道。
“吐如郃是死了，不过听说好像又出来个什么人，很厉害，姓……姓陈。”那士兵说罢，又匆匆忙忙走了。
崔凌云听此，顾不得帐子里的萧子章，转身去了戚雷的帐子。
她到时，戚雷正刚刚叫齐了一帮将领，见是崔凌云来了，便招手将她叫到身边。
“瞧瞧这个。”戚雷将战报递给崔凌云。
只见纸上写着，“腊月初八，我部于济州城北三十余里，遭遇偷袭，敌持火油冉于牲畜，冲锋陷阵。我部毫无准备，突遭袭击，损失惨重。一万人仅于其二。”
崔凌云瞧着，不可思议道：“这……这又是谁……”
戚雷无奈地捋了捋胡子，叹道：“是先前大理寺卿的陈寻。”
崔凌云瞪大眼睛：“什么，他怎么会……”
“陈寻虽是个文官，却熟读兵法，京城沦陷后，他跑到济州，凑了万余人马，大约是寻机想杀回京城，更要紧的是他知道周明辉的身份，且他还寻到了太子崔贺竹的一个遗腹子。”戚雷眉头紧蹙着，“若叫此人成事，我戚家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