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雪诃虽然杀了吐如郃，却在济州铩羽而归，两日后她率领残部，重回江淮大营。
好在戚雪诃此次出征，颇有些人马响应，虽兵败而归，兵力却比出发前还要多上一二分。
崔凌云站在大营门前，与其他将领一样地等她回来。他们从晌午等到黄昏，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崔凌云的手冻得僵硬。
墨玉来请她一回，是戚雷的意思。
“戚老将军说，崔小姐不必这般，到帐子里等也一样。”
崔凌云摇摇头，笑道：“不妨事，我与将士们一起。”
终于，几乎是夜色将近之时，崔凌云才远远瞧见大军的旌旗。旗帜之下，周明辉身穿铠甲与戚雪诃并骑而行。两个人看上去都黑了，也瘦了，身上有些许斑驳的血迹，可见战事的激烈。
见众将士在门外迎接，周明辉翻身下马，又特意转身扶了一把戚雪诃。
戚雪诃的动作颇为缓慢，面上毫无笑意，只冰冷着一张脸，目光扫过江淮大营里每个人的脸，而后停在崔凌云身上。
她笑了。
“你等着做什么？不伦不类的？”
崔凌云一时气结，她张了张嘴，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冻死我了。”她气道。
戚雪诃慢慢走进营帐，周明辉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进了营帐，戚雷一看女儿的状态，面色就变了大半，他转身命众将士退下，只留了几个心腹。
直到营帐里只剩下自己人了，戚雪诃才倒抽着冷气被周明辉扶着坐下，她解开身上大氅，只见身上几处都仍在流血。
“怎么伤得这么重？”戚雷蹙眉道。
“一着不慎中了埋伏。”戚雪诃似想起了什么，眼里充满了怒意，手攥成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任由手臂上的伤口崩裂，“那姓陈的，是个畜生。”
崔凌云从未见过戚雪诃露出这样的神色，那种恨，似乎甚至超过了戚雪诃对北夷人的恨。
“陈寻此人泯灭人性。”周明辉的手轻轻按在戚雪诃的肩膀上，眉头微微蹙着，慢慢说道，“我们在济州城郊与他交手，他……在地上撒了火油，驱使北夷残部和他们的妻子打前阵。那些人身上穿着在油桶里浸润过的毛毡，只待双方开始冲锋，他们便点燃火种，将整个战场烧成一片焦土。”
崔凌云愣愣听着周明辉的话，几乎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陈寻？烧人来杀敌？”饶是在场的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军，此时也露出骇然的目光。
“此事匪夷所思，是以我们不曾在信中所写，只能先回营地，亲自说出来。”周明辉似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冷下来。
崔凌云不敢相信他们经历过怎样的人间炼狱，更想不出戚雪诃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士兵们冲出包围，死里逃生。
“他挟持了许多关外入中原的北夷孩童，驱使他们的父母做他的死士，在战场上充当牛马，说是灭绝人性亦不为过。”周明辉的声音也几乎在颤抖，那样的事，不是谁能接受的。
“可笑的是他们不是没有牲畜可用，而只是觉得北夷人比牲畜来得容易且没有什么用处。”戚雪诃声音嘶哑地补充道。
一时之间，整个营帐内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样的敌人，实在是太恐怖了些。
“你们先好好休息，养好伤，再做打算。还有跟你们一起回来的士兵，尤其是那些亲历过杀人冲锋的士兵，多派人盯着，若是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梦，又或者疯疯癫癫的，便好好派人与他们聊聊，我只怕很多人再难上战场了。”戚雷不知是想到什么，轻轻感叹道，“那日北夷人的哀嚎，只怕会永远留在他们心中。”
“明日下午，你们再重新过来，都去吧。”戚雷摆摆手，众将士散去，崔凌云送戚雪诃回营帐，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明显的血腥味。
“雪诃，你的伤……不要紧吧……”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戚雪诃摇摇头，朝她勉强笑道，“放心，还死不了。”
周明辉始终紧贴在戚雪诃身后，不着痕迹地帮她支撑身体，他们一起走进营地，戚雪诃手指颤抖地脱掉自己的外衫，崔凌云才看到下面狰狞的伤口。
她半边身子都似乎被烧伤了，脓血浸染了一般的亵衣，还有些许腐臭的味道从戚雪诃的身上散播出来。
崔凌云忍不住捂住了嘴，她怕自己尖叫出声。
戚雪诃毫不避讳地将上衣都脱掉，任由周明辉拿出金疮药，大把大把地洒在她的伤口上。
那药大约很疼，戚雪诃有半晌没吭声，只有额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在是冬日，这伤只怕少说要养个一年半载了。”周明辉的声音颤抖着，眼底尽是担忧。
戚雪诃苦笑着看他，“骗自己有意思吗？我这哪是养个一年半载，我大约是活不过一年半载了。”
周明辉气道：“别胡说。”
戚雪诃却似乎很坦然，她喃喃看着自己卸下来的盔甲，“戚家人总也躲不过死在战场上的命运。”
崔凌云的眼睛忍不住红了，她不敢相信戚雪诃竟会伤得这么重，信中那些只言片语，竟早已将事情掩盖至此。
戚雪诃并不瘦，常年习武让她的身形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强壮许多，胸部只有那一点点起伏，平日藏在衣裳里几乎看不到。
此时，她突然坐在那里，仿佛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兽，在烛光的摇曳下，有种苍白至极的脆弱。
“我不会让你死的。”周明辉脸上那曾经的古井无波的平静早已彻底被粉碎，他走到戚雪诃身边，一字一顿道，“就算是阎王也带不走你，信我。”
有那么刹那，戚雪诃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崔凌云一眼，即便是命不久矣，她似乎也有些别扭于周明辉展露的情绪。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戚雪诃避开周明辉的目光，轻轻推了他一把，转身看向崔凌云扯开话题。
“你跟着我进来，是有什么事要私下与我说吧？”戚雪诃道。
崔凌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小声道：“萧子章在我的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