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子章将前因后果与柳娘子说清楚，柳娘子对二人的半信半疑终于轻了不少。两个人就此住了下来，期间禁军前来搜过一次，然而有满船的姑娘做掩护，倒也无人发现什么。
第二日便是除夕了，自早上起，四处的鞭炮声便连绵不绝起来。
崔凌云和萧子章不敢露面，便只能趴在画舫二楼的窗户旁，瞧着姑娘们在岸边放鞭炮。
噼里啪啦作响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女孩子们的娇笑声格外悦耳，金陵城似乎恢复了安静。
想到戚雪诃此时大约已用上了雪山风，崔凌云的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起来。
又是一年了，仍记得去年此时，她和萧子章刚刚成婚，未料到今年的一切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心里想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萧子章，却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崔凌云一时愣住了。
“你在想什么？”萧子章轻声问道。
崔凌云不愿告诉萧子章自己的想法，她摇了摇头，不吭声。
萧子章见此，也不再多问，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按着萧子钧的性子，说不得我们要在此住上月余。”
“一个月？”崔凌云惊奇道。
“有人如此大胆，竟敢将南楚皇宫进出自由，盛怒之下，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萧子章蹙着眉喃喃道。
而此时，南楚皇宫一片死寂，明明是除夕，可宫人们皆是面色苍白，行走间身子仍是一抖一抖的。
天牢内早已关满了人，萧子钧亲自坐镇，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负责刑讯的狱卒一边狠狠抽打绑在架子上的宫女，面上的神色凶狠又恐惧。
“说！是谁指使你们放贼人入宫的！”
“是惠贵人！是惠贵人！”宫女太监凄凉的叫声此起彼伏。
“还有！还有冯公子！”
萧子钧面色冷峻，身边的仆从递上一杯清茶来。
“朕今日已在此坐了一炷香，结果来来回回就审出这么两句来，钟里，你如今的手段可是差得远了。”
钟里袖手站在萧子钧身后，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萧子钧的脸色，而后才缓缓道，“这些宫人都不过是办事的，只怕是当真不知道什么。依臣之见，这混入宫里的贼人虽大胆，但计划十分缜密，对宫中防卫，甚至惠娘娘的性子，宫中布局都十分了解。”
提起这些，萧子钧的脸色更冷了。
“此事到现在，已经有十个时辰了，你到底查出了些什么，先说与朕听听吧。”
钟里应了一声，挥了挥手，自有人将一叠纸递到萧子钧手中。
“这头一份乃是冯清冯公子招供画押的，那入宫的女子名义上是富商赵果儿的妻子。此人于半个月前入城，贩卖香料，名唤奇欢香，销量十分紧俏。昨日入宫，她送给惠娘娘的礼物，也正是这香。事发之后，臣已派人火速前往赵府，可惜已是人去屋空，另外还在一处巷子里发现贼人弃用的马车，是以臣推断，此女还在金陵，并未出城。”
萧子钧听到此，面色才稍微好了一些，他往后翻了翻，却发现了一张画像。
钟里连忙道：“这是依照嘉喜宫宫女和侍卫们的供词，画的画像。”
萧子钧盯着画像上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微妙且古怪的神色，而这一闪而逝的表情，还是被钟里捕捉到了。
“皇上可曾见过她？”
“不曾。”萧子钧道，“然后呢？她离开嘉喜宫后，又去了哪里。”
“此女离开后，假扮嘉喜宫的宫女前往内库，自天字一号库取走了一件东西。如今，宫中正在加紧盘点，可惜那协助贼人的文书已经畏罪自杀，她到底拿走了何物，尚未可知。”钟里道。
“太慢了！一群酒囊饭袋。”萧子钧眉头微蹙，冷声道，“既有人串通，那侍卫呢？掌管内库的官员呢？都提审过了吗？”
钟里是办案的老吏了，此事到底如何，他心中有数。那歹人虽将皇宫当成后花园一般逛，且在熏香中下毒，却又给皇上留下解药，明摆着并不想伤皇上性命，再见皇上的态度，他已心中有数。
只怕如今，刚刚登基的新帝想要治罪的，不是什么入宫盗宝的贼人，而是他心中想收拾的那些人。
“去查，京中用过奇欢香的官员都有哪些，尤其是与宫中联络紧密，尤其是皇族亲眷，皆给朕列个名单出来。”萧子钧说着，慢悠悠起身。
钟里忙在身后跟着，陪着他一路走出天牢。
外面天光大亮，萧子钧眯起眼睛，将那一沓签字画押的纸还给了钟里，却偏偏留下了崔凌云的画像。
他沉默了许久，又转身对身边的贴身太监道，“去查，北齐那边，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说罢，他又转身去看钟里，“再派人去秦淮河畔那些画舫妓馆里好好搜搜，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藏在哪里才不显得扎眼呢？”
钟里恍然大悟，拱手道：“臣领旨。”
而此时，崔凌云正靠在画舫二楼的窗边放烟花，被困在船上，实在有些无聊，萧子章便向柳娘子要了些烟花，叫崔凌云在二楼的窗户上放。
天色渐暗，河岸两旁越发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一股子烟火缭绕的味道。
“好漂亮啊。”崔凌云轻笑着说道。
萧子章认真瞧着她，点点头：“是啊，好看。”
崔凌云并不知萧子章夸的不是烟花，只趴在窗台前感慨地瞧着外面。
水波荡漾之间，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星光璀璨，应和着秦淮河畔点点灯火，时而有烟火在半空中炸开，光明掩盖了星光，在倒影的河水中，映射出一道道碎星一般的景色。
“以前过年，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崔凌云轻叹了口气道。
“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萧子章问。
“以前家中新年，父亲母亲会叫兄弟姐妹们一起吃团圆饭，我也在，吃过饭后，他们会带弟弟妹妹去院子里放烟花，我是不许去的。”说到此，崔凌云神色黯然，“丫鬟嬷嬷们会带我回房中去。据说是因为我三岁那年，妹妹刚出生，丫鬟们在院子里放烟花，差点点燃了柴堆，我娘觉得这晦气是我带来的，后来再有这等事，便不带我了。”
提起这些，崔凌云的脸色有些黯然，然而她转念想起萧子章，忍不住道，“你呢？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事吧。”
萧子章道：“嗯，小时候在南楚的事，我已经忘了。后来去北齐，新年都是一个人过的，白日里要入宫谢恩，晚间回府，便只我一个，吃不下什么东西，早早便睡了。可惜左邻右舍都在放炮，孩子们哭声笑声扰人清明，别家热闹，越发显得我府上冷清。”
崔凌云心中一时感慨，是了，他们都是一样的。
“不过今年大约会格外热闹吧。”萧子章苦笑起来，似带着一丝调侃看向崔凌云，这个新年只怕还要有些刺激的。
他话音未落，外面柳娘子推门而入，面色难看至极：“快想法子躲起来，刑部的钟里亲自带人来查画舫，拿着名帖画像，对着人一个个端详，只怕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