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手指轻轻触及茶杯边沿，小心翼翼，生怕惊着了什么。
两人成婚数十载，皇上还从未像今日晚膳这般下她的面子。
呵，还能因为什么事，无非是眼见着舒贵人有孕，皇上又想起当日昭嫔罚跪荣贵人，结果却直接导致荣贵人小产一事。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身边服侍的下人通通屏退，待殿门合上，她立刻屈膝告罪，“臣妾治理后宫不善，是臣妾无能，还请皇上恕罪！”
贺锦衍眉头微挑，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皇后向来克勤克俭，无怠无荒，何罪之有呢？”
“皇上为了家国大事，夙兴夜寐，劳神劳力，而臣妾身为中宫皇后，却不能使六宫安宁，这便是臣妾之错，还请皇上责罚！”
皇后姿态愈发恭敬小心，虽心有不甘，可自皇上登基后，后宫确实一直风波不断，这背后也未尝没有她推波助澜的功劳。
想必，皇上也定是察觉到了吧？
贺锦衍眸光冰冷，他与皇后虽是先帝赐婚，可这么多年以来也算是相敬为宾，他敬她，她却愈发生出别样心思。
“皇后，朕要你保下舒贵人这一胎，你可能做到？”
皇后身子一震，她没料到皇上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也低估了皇上对子嗣的看重，此刻，她只能咬牙应下，
“是，臣妾定当尽心竭力，护佑舒贵人平安生子。只是，臣妾也有一事，还望皇上应允……”
“何事？”贺锦衍眉头紧锁，已然升起几分不悦。
照顾六宫嫔妃乃是皇后的本分，难不成她还想跟自己提条件不成？
皇后缓缓抬起头，嘴角虽含着笑意，可眼神却多了几分哀愁，“一直以来，荣贵人颇受皇上宠爱，又曾怀有龙种，先前一事确实是委屈荣贵人了，也是臣妾忽略了……如今，臣妾想替荣贵人向皇上求个恩典，希望皇上能晋一晋荣贵人的位份！”
贺锦衍定定地瞧着皇后这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将皇后扶起，“你有心了，后宫事务向来繁杂，皇后也是人，难免有疲乏之时，朕不怪你。”
皇后眼底闪着泪光，轻轻摇了摇头，“往后臣妾处事会愈加仔细，不会再叫皇上您失望了。只是荣贵人晋位一事，却出自臣妾真心，实在不可再委屈荣妹妹了。”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也罢，那便依你的意思，即日起晋荣氏为嫔，赐封号为‘婉’，延禧宫偏远幽静，不宜住人，便赐她钟粹宫居住吧！”
“是，皇上，臣妾即刻差人去办。时辰不早了，皇上还是早些歇息吧——”
第二日一早，荣贵人晋为婉嫔，还赐居钟粹宫的消息，就立刻传遍了六宫。
皇帝的懿旨虽还没下来，可皇后一口一个“婉嫔”的，此事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
众人当即便有些拈酸吃醋起来。
“婉嫔如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可别忘了提携馨常在啊，都是一家姐妹，别生分了才好。”
“是啊，钟粹宫原先住的可是先帝的良妃，良妃素来好奢华，这钟粹宫虽不及皇后娘娘的承乾宫，那也要甩延禧宫好几条街了，婉嫔娘娘可真是有福气啊！”
荣语燕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面对这些嘲讽与恭维，也只淡淡回了句，“都是自家姐妹，哪有什么亲疏远近之分。”
昨夜皇上是歇在皇后的承乾宫的，不过一夜之后，晋封自己的口谕便晓谕六宫，这其中必定有皇后的手笔。
皇后从前借昭嫔之手除去自己腹中孩儿，如今眼瞧自己复起，又在舒贵人有孕之际，请求皇帝晋自己的位份……
这一招便叫做“以退为进”，只是维护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形象而已。
否则，皇后也不会急着将自己晋封的消息广而告之，无非就是要惹得众人妒忌，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呵，真是好深沉的心机……
不过，早会之上，眼见众人都围着婉嫔晋封一事恭维，丝毫无人关心自己怀有身孕，舒贵人心里一阵妒忌。
回到储秀宫之后，就控制不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婉嫔算个什么东西？不就先前怀了皇上的龙种吗？怀了又如何，还不是没福气生下来！”
佩兰赶紧将殿门合上，又将气喘吁吁的郭含玉扶到软榻之上，“小主，您如今怀着龙胎，可不兴这么动气啊。再说了，万一这些话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难道咱们娘娘说的都是假话吗？”萍儿端着坐胎药进来，一脸同仇敌忾道，“依奴婢看，咱们娘娘才是顶顶有福气的，将来等娘娘诞下皇子，别说封嫔了，便是妃位也是当得起的！”
“娘娘，这是奴婢熬好的坐胎药，刚晾凉了些，娘娘快趁热喝了吧，”放下瓷碗，萍儿又拿出一叠酸杏干，笑道，“咱们小皇子最爱吃这个了，娘娘尝尝。”
这番话说得郭含玉心里极熨帖，不免多吃了些杏干，还命佩兰给了赏银。
萍儿是个嘴甜舌滑的，每每进殿侍奉都能把郭含玉逗得前仰后合，佩兰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瞧着，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小主，宫里人多眼杂，这个萍儿是先前内务府派来的，又整日说些僭越的话，”佩兰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忍不住提醒道，“咱们要不要将她打发远些？”
娘娘，是嫔位以上才可称呼的。
小主如今虽怀有身孕，可到底只是贵人，倘若被有心之人听见，难保不会牵连自身，治小主一个大不敬之罪。
“行了行了，”郭含玉不耐烦地摆摆手，丝毫听不进去劝，只觉得佩兰愈发木讷不讨喜了，“我心里有数，你下去吧，本宫要小憩一会儿。”
“是，小主……”
宫里近日来的纷争，沈知澜看在眼里，却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赵绮妍月份尚浅，不宜走动，除了每日照例前往承乾宫给皇后请安，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延禧宫里。
婉嫔已经搬去钟粹宫，整个延禧宫也只剩下赵绮妍一人，也唯有沈知澜时常前往延禧宫探望赵绮妍。
这日，沈知澜从延禧宫出来不久，眼前御花园秋日菊花开得格外耀眼，便忍不住抬步上前细赏。
岂料，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惊呼——
“小主快快止步！”